天賜侯府從道城退走的消息自然是瞞不過有心人。
那些日夜守在侯府附近巷口的眼線,在陸沉率隊出城後的當日便將消息傳了出去。
不到兩日,道城中的各方勢力便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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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在嶺南攪動了數年風雲的天賜侯,真的走了。
原本侯府已經逐漸在道城中占據的那些利益,很快就被人重新占據。
幾家原本在道城藥材行和車馬行里被壓製得喘不過氣的商號,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魚群一樣,紛紛從暗處浮出水面。
各自分走了一塊本不屬於他們的地盤。
這背後自然少不了一些世家豪強之間的互相傾軋。
有人吃得急了些,便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也有人吃得斯文,反而落得四面逢源。
但不管是誰,都不敢做得太過。
並且哪怕他們已經是接收了這些好處和渠道,也都留有一定的餘地。
侯府是搬遷了,可天賜侯本人那可是正值如日中天的時候。
誰敢真正地將他留下來的好處吃干抹淨?
那些年陸沉提著槍從安寧縣一路殺到蒼梧道的名頭還在,安崖府的禪教七位宗師的屍體還沒涼透。
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這位侯爺能走也能回來。
現在能吃下去的這些東西,多少都得給侯府分潤一點,要不然那可就是完全的不懂事了。
別人不說,光是一個六扇門的人都能將他們查得欲仙欲死。
謝星河那邊的面子不能不給,竺無雙和章程現在掛的都是陸沉的銀章編制。
要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長,說不定哪天一紙令狀就遞到了道城總捕的案頭。
年節之後,侯府在積雪還未化開的時候就已經出城。
道城外的官道上還積著雪,車輪碾過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本身侯府中的下人就不算多,要搬遷的東西也並不算巨量。
幾大車裝的是卷宗和帳冊,剩下的大多是日常用的衣物器皿,貴重的家裝器具。
就這,也足足拖了幾十輛車馬才夠。
真正貴重的東西都收在陸沉自己的玄戒里。
加上此行跟著陸沉一道離開的都多是入了境的武人。
這對尋常百姓而言難走的雪地,對他們而言算不得什麼。
道城前往安寧縣也走不過五百里山路,一行人只用了三日時間就已經到了安寧縣外。
這還是車馬在路上的速度始終快不起來的緣故。
雪天路滑,車夫不敢趕得太急。
遠遠地,便能看到新擴建的安寧縣城牆輪廓了。
那些新壘的牆基比舊城高了將近一倍。
夯土的痕跡還很新,邊緣處的泥土還未被風雨磨圓,帶著一層粗糲的土黃色。
城牆上搭著幾架還在施工的木架。
幾個民夫正蹲在上面用磚錘敲打著垛口的邊角。
城門已經立起了一部分,門洞比原來寬了許多,足夠兩輛馬車並排通過。
新擴建的安寧縣如今還在如火如荼地施工。
那些木槌和鐵鍬的聲響隔著老遠便能聽到,在冬末的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陸沉等一行人來到安寧縣外的時候,周雲領著湯師爺早早的就已經在離城三十里外的地方候著了。
這位周縣令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凍得鼻尖通紅,顯然已經等了好一陣。
他的身後跟著的都是安寧縣內有頭有臉的人物。
幾個大姓的族長,商會的主事,窯場的東家,還有幾個穿著厚棉袍的鄉紳。
一群人呼啦啦跪倒在車輦外,唯獨周雲自己躬身下拜,聲音在冷空氣中拉出一道清晰的白氣:「屬下安寧縣令周雲,拜見侯爺!」
車輦上厚重的棉布帘子掀開。
陸沉一身狐裘走出來。
那件皮裘的領口處露出一截深色的里襯,整個人看起來自有一股雍容氣度。
他踏下馬車時靴底輕輕落在凍土上。
他掃了一眼跪著的那群人,語氣裡帶著一種適度的親切:「諸位都起來吧。」
「在座諸位都是我的父老鄉親,以後不必如此客氣。」
「我在道城中就聽聞此次擴縣之事,諸位都有操勞,也是辛苦了。」
他說話時目光從那些面孔上逐一掃過。
該打招呼的便點頭致意,該寒暄的便溫聲回應。
這番話說得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分寸恰好落在那條最讓人舒服的線上。
陸沉這樣一說,頓時就讓所有人心裡無比舒暢。
怕就怕自己做的事情上面的人看不到。
陸沉這樣的說辭,屬實是照顧了他們的情緒。
跪在後面那幾個富戶原本還低著頭,聽著這話嘴角便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心裡覺得這些日子出的銀錢和人手都沒有白費。
其中不少人看著陸沉心裡都嘖嘖稱奇。
很難想像一個才從安寧縣走出去沒兩年的跟山郎,竟然搖身一變能變成現如今這般模樣。
這身氣度莫說是一個跟山郎身上的,就算說是王府之中從小長大的王孫他們都信!
也正是這氣度,讓原本心中還多少存了一些小覷心思的人再沒敢有半點小覷的意思,沒有一點僥倖心理。
他們現在看得很清楚,這位侯爺已經是個能從容應付場面,恩威並施的人了。
那些原本想著能在這位年輕侯爺面前鑽點空子的打算,都在這個照面的功夫里被悄悄地按了下去。
之後很多事情自然都得在陸沉的規矩底下做事,無疑是少了陸沉很多麻煩。
鑑於擴縣之後立下的侯府還沒有徹底完工,陸沉就暫時在城外紮下營寨。
手下帶來的多是六扇門的武人,對這種野外紮營的事情輕車熟路。
選了一塊背風的高地,不到一個時辰便將帳篷和簡易的柵欄都搭好了。
營寨之中,陸沉只留了周雲一人進帳說話。
周雲連忙躬身表忠心,雙手垂在膝側,姿態放得極低:「但憑侯爺吩咐,屬下定肝腦塗地,絕不敢有半點懈怠!」
陸沉笑了一下,帶著一種老熟人之間才有的隨意:「也不用這麼拘謹。」
「當年我還沒發跡的時候,縣令也幫我不少,這情分我都還記得。」
他頓了頓,換了一種更認真的語氣:「不過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周縣令想必也能明白。」
「既然之後我要在此地立下六扇門衙門,安寧縣的位置就會變得更加重要,所要統籌之事,縣令須得下苦功配合一番。」
周雲的腰又彎低了一分:「安寧縣正是因為出了侯爺這樣的人,才能讓百姓們過上好日子啊。」
「正如侯爺所言,未來的安寧縣必定是我上橫府茶馬道中極為重要的一環。」
「下官必定竭盡心力,輔佐侯爺,絕不敢有半點疏忽!」
陸沉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地續道:「你要是能這樣想,自然是最好。」
「之後我會在安寧縣中挑選一些鄉勇補充進來,此事還得周縣令幫我甄別一二。」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落在周雲耳中卻是另一番分量。
鄉勇名額意味著編制,意味著可以名正言順地收攏人手。
更意味著,那些富戶想要讓自己的子弟進入六扇門的體系,便得先過他周雲這一關!
周縣令聞言大喜,當即領命,拍著胸脯保證送來的都是良家子,然後又表了幾輪忠心,這才滿面春風地退了出去。
走出營帳時,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紅拂從帳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碟剛切好的滷肉,放在案角,然後退後半步,側頭看著陸沉:「少爺現在真是有大官老爺的做派了。」
她說話時多有些親近的調侃。
陸沉呵呵一笑,伸手夾了一塊肉送進嘴裡嚼了,含糊地應道:「少爺我處理這些事情實在是不順手,倒是寧願好生修煉沒人打擾才好。」
紅拂卻不接他這個話茬,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才不是呢。」
「少爺的手段可厲害著呢。」
「只分一些鄉勇的名額出去,就讓那周縣令喜笑顏開。」
「此舉一舉多得。」
「既能讓周縣令得了那些富戶送禮的好處,又補充了鄉勇,還讓安寧縣上下的這些人全都跟少爺站在一起,未來都得出工出力。」
「漸漸地,安寧縣就能是鐵板一塊!」
她說話時,語氣里藏著一種替陸沉高興的實在勁兒。
陸沉笑著搖了搖頭,夾起第二塊肉送進嘴裡,應道:「就你會夸,不過少爺我愛聽。」
門外正要進來的曲紅也笑了起來。
她掀開帳篷的門帘,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外面送進來的信箋。
「侯爺自是厲害,這事毋庸置疑。」
「另外還有一個好消息。」
「董霸帶的商隊,先前已經從青州折返回來了。」
「算下來,再有兩天,也就該到安寧縣了。」
她將信箋輕輕放在案角,目光在陸沉臉上停了一瞬,等著看他的反應。
「這一次所得,應該會很豐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