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年節又逢大雪,鵝毛般的雪片從清晨便開始落,一直落到暮色四合也沒有停歇的跡象。
整片嶺南的山川田野都被一層厚厚的雪被覆蓋著。
那些原本稜角分明的山脊線被雪抹去了鋒銳的輪廓,變得柔和而綿長。
像是一幅被反覆暈染過的水墨畫。
官道上的車轍被新雪填平了,村落的屋頂也只露出灰黑色的檐角。
炊煙從雪層下升起來時帶著一種濕潤的沉滯感。
像是連煙都被凍得慢了半拍。
整個嶺南的生活都變慢了下來。
那些平日裡在山間奔波的採藥人,在官道上趕路的行商,在街巷間穿梭的小販,都縮回了各自的屋檐下。
所有人都在早先積攢的環境裡,準備窩過這個冬天。
陸沉立於荒山之中。
腳下是被積雪覆蓋的百里道場,方圓百里的山川盡收眼底。
他的衣袍被雪光映得微微泛白。
那些落向他肩頭的雪花,還沒落下就已經在距離他體表尺許處悄然融化了,化作極細的水汽被那層無形的天地之力屏障擋在外面。
他低頭看著腳下銀裝素裹的世界,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曾幾何時,自己遇到這般大雪封山的場面,心中憂慮還無以復加。
那時候他住在安寧縣那間四壁漏風的破屋裡,屋頂的茅草被風吹走了一半還沒來得及補上。
牆角的老鼠洞用碎瓦片堵了又塌,塌了又堵。
每日裡操心的都是要怎麼活下去。
家中實在是經不起這般惡劣的光景。
每一場雪落下來都像是一場生死的較量。
可現在情況已經大不相同了。
便是站在這般漫天風雪之中,陸沉也感覺不到身周有絲毫冰冷的感覺。
宗師之軀,氣血如爐,莫說這點冬雪,便是數九寒天赤身立在風口也凍不著他。
這半個月時間,大多數人都在貓冬。
他們守著火盆,喝著熱茶,等著雪化。
陸沉可沒閒著。
侯府搬遷涉及到不少人力物力,山路難行,那些載著箱籠和卷冊的馬車在雪地里走不快,稍有不慎便會陷進泥濘中。
他也沒著急要搬回安寧縣去。
趁著這段等待的間隙,將大部分時間都留在道場之中不斷修行。
體內生死二氣的積累不少,但進度著實有些慢了。
那些黑白兩道氣息在他丹田中盤旋纏繞,比起從前已經粗壯了許多。
可距離他想要觸及的那個關口還差得遠。
縱然有這百里道場的加持,那些從山川地脈之間匯聚而來的天地之力,在道場中流轉時比外界活躍了數倍不止。
可天地之間能加快他修行的靈氣依然不足。
那些靈機太稀薄了。
手中沒有天材地寶作為資糧,提升的速度實在是太慢。
就像是在一條逆流的河中划船,拼命揮槳,船卻只能在原地微微晃動。
他現在體內的生死二氣兀自盤旋,看起來分別都有半尺粗細,四尺來長。
兩道氣息相互追逐,彼此滋養,在那方寸之地形成一個小小的閉環。
每一次旋轉都在將周圍的天地之力緩緩捲入其中,再通過自身的運轉將其磨碎。
想要突破到陰陽境後期,得要這生死二氣至少達到六尺才行。
不僅要更長,還要更凝實。
而想要突破法相,就得讓生死二氣至少長度達到一丈。
寬度也比現在粗上一圈,如此才有足夠雄厚的根基,在體內以生死二氣為基礎搭建起對宗師而言最重要的道基。
等這道基搭建完成之後,便能在這道基之上培育法相。
法相成就自然就是突破到法相境的強者。
「半個月時間,我這生死二氣竟然只增長了不到一寸。」
「這還是我先前積累了不少的緣故。」
陸沉低頭看著自己的丹田方向。
他眉頭微微擰了一下:「要是按照這樣的速度來看,想要積累足夠,提升到陰陽境後期,在這道場之中我都得修行至少十個月才夠。」
「況且現在的積累不足,真要全力突破到陰陽境後期,怕是得一年多的時間才行。」
「這還是在這百里道場的加持下,若是在外界,沒有道場引導的天地之力自發匯聚,時間恐怕還要翻上一倍不止!」
事實上,若是讓別的宗師知道陸沉現在修行的速度如此之快,只要一年時間就能突破,也得驚掉很多人的下巴。
像是戚仲光,如今也才不過陰陽境後期而已,他修行年月已經數十年了。
從年輕時開始練武,到年過半百才勉強摸到陰陽境後期的門檻。
中途不知吃了多少苦頭,走了多少彎路。
饒是有蒼家底蘊扶持,蒼家年輕一輩的天才蒼若蘭,當年在陰陽境的時候想要破境一小關,都要三五年的時間。
那還是在蒼家給她備齊了足夠多的天材地寶,安排好了最適合的閉關環境之下的速度。
放在尋常散修眼中已經是不可思議了!
陸沉能有現在這般能力,其最大的原因還要歸功於百里道場給他的大幅加持。
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天地之力和地脈氣機,日日夜夜地浸潤著他的經脈和丹田。
像是一條始終在替他續著溫水的暗河,讓他的修煉始終保持著比旁人高出一截的速度。
這也是自古以來能立下道場的宗師,與只能以天材地寶構築個普通道場的宗師之間最大的區別!
前者借的是天地本身的循環之力,無需消耗,無需補充,源源不斷。
後者燒的是自己庫房中的積蓄,用一分便少一分。
二者之間,差距極大!
「嗡!」
陸沉正要收回心神重新進入入定,忽然感覺丹田之中山海印微微一顫。
那顫動從印面深處傳出來時帶著一種低沉的餘響。
像是一口被敲響的鐘在極遠的地方傳來的餘音。
他的念頭落過去掃了一眼,心中便是一喜,繼而也有些期待起來。
這嗡鳴便是山海印積攢了足夠多的山河氣運出來,讓他可以嘗試去做已經期待了許久的推演之能了。
那些日子他走過蒼梧道的山川,拓印了龍脊嶺的脈絡,吞納了安崖府的龍脈。
每走一處山海印便點亮一處。
那些收集起來的氣息涓滴匯聚,如溪入河,如河入海,終歸攢夠了開啟一次完整推演的消耗。
陸沉一直以來都有想過,要將自己身上所學的諸多功法整理一番。
只因為這些功法來源駁雜。
有傳承自齊王留下來還不算全面的十絕武經。
其中精義雖妙卻非全貌,能看到前半部的精妙布局,卻不知後面的勝手該如何落子。
有得自於玉清真人留給他的傳承。
那是武道之路上的又一扇窗,推開了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更有在仙魔幻境之中所得來,傳承自三千年前的八九玄功。
以及那苟活仙神所留下來的劫運神功。
前者精深玄奧,卻需要大量的靈機才能催動。
而靈機對於當下的靈潮退去之後的天地而言太過珍稀。
後者他更是只得了極少一部分。
諸多功法多是陸沉仰仗的東西,對他而言都有很大的幫助。
十絕武經給了他武道根基的框架,八九玄功給了他肉身超越常理的強度和破綻捕捉的能力,劫運玄功讓他對道果的掌控得以深入脈絡。
但其中不完善者有之,靈機消耗太多者有之,在當下這個靈機尚未復甦的天地中實用性大打折扣者有之。
對當下他的實力提升實在沒有太大的幫助。
陸沉也有心想要嘗試一番,看看山海印的推演功能到底能不能對自身有所幫助。
奈何想要推演他自己所修功法,需要消耗的山河氣運實在是太多了。
他等到如今,去了一次蒼梧道,拓印了不少名山大川的氣息入印,才讓積攢山河氣運的速度變快了許多。
那些原本需要數月才能聚攏一縷的靈光,如今在那些新刻錄的山脈脈絡的牽引下以更快的速度匯聚。
直到今日,那團在山海印表面盤旋不散的氤氳之氣終於凝實到了足以點燃的程度。
他毫不猶豫,心念一動,就讓山海印開始推演自身所學的諸多功法。
那一瞬間,隨著大量的山河氣運在山海印表面驟然點亮。
如同被一把無形之火點燃的松脂,陸沉感覺自己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來。
風雪在外凝固,呼吸的節奏被拉長了許多倍,連心跳都在那個剎那之間放慢到幾乎停滯。
而他腦海之中的思維速度卻像是被提升了無數倍。
那些原本需要反覆斟酌才能理清一條脈絡的功法精義,此刻在他的感知中像是被拆解成了細小的筆畫,再重新組合。
腦海之中存留的那些功法,在這提升無數倍的思維之下飛速地被推陳出新。
那些曾經相互矛盾的地方正在被逐一理順。
曾經殘缺的段落正在被用其他功法的對應精義填補完整。
他感覺自己好像在一瞬間經歷了數十年的苦修。
那些需要數年時間去反覆驗證的假想,需要不斷試錯才能觸及的邊界,需要無數次的衝擊才能打破的瓶頸。
都在那一段被壓縮到極短的時間中完成了。
最終,竟真在耗費了海量的時間和努力嘗試之下,將這些功法融做一爐!
陸沉緩緩睜開眼,眉眼中露出難以遮掩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是從魂魄深處湧上來的。
但疲憊之下卻有喜色。
那些原本分散在他靈台深處的功法碎片,此刻已經不再是一座座各自孤立的孤島。
它們之間被一道貫穿其間的脈絡串聯了起來,讓每一次功法運轉都多了幾分順暢與精妙。
那些遊走在四肢百骸中的氣息已經在沿著那條新貫通的脈絡流轉得更快了幾分。
只因為,這所有功法推演熔鑄而成的功法,簡直可以說是給他帶來了一條嶄新的道路!
一條將齊王的武道精義,玉清真人的煉神之法,八九玄功的肉身淬鍊,劫運玄功的道果融合全部打通的道路。
他閉眼片刻,將那新功法的大致骨架在腦中又過了一遍,確認無失,嘴角這才微微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