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站在人群邊緣,目光落在鐵棍粗糙的表面上,感受著那股從神兵之上緩緩彌散開來的壓迫感,眼中不由露出一抹驚訝。
這神兵給人的感受,竟然與獨斷天罡之間沒有任何直接的聯繫!
沒有共鳴,甚至沒有一絲熟悉的牽引感。
他原以為,既然寧王府的傳承中獨斷天罡和神兵之間有關聯,那兩者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氣機上的適配。
可當他將天眼的感知鋪開去試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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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從鐵棍中湧出的力量渾厚蠻橫,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鎮壓氣息,與獨斷天罡那種霸道的特質全然不同!
這讓他本以為自己能夠憑藉獨斷天罡就找到其中關聯的想法落空了。
本以為出現在自己面的這扇門是能被推開的,結果觸手只是冰涼平整的石面,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可如果這神兵之上的特殊性跟獨斷天罡沒有聯繫的話,那為什麼這東西還能成為寧王府的傳承?
並且是必須要修行獨斷天罡之後才能擁有的傳承?
陸沉心中驀然升起一個念頭。
難不成是因為這神兵給的反噬太強,必須要用獨斷天罡這種極為強橫的罡氣防禦自身,才能夠安然使用?
獨斷天罡的霸道之處在於能將掌控之內的天地之力盡數壓制,並且化為己用。
有一種可能是,若是這神兵的使用者自身沒有足夠強橫的罡氣護體,鐵棍中湧出的力量便會反噬經脈,輕則氣血逆行,重則傷及根基。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寧王府的傳承就也未免顯得有些太單薄了。
僅僅是用一門強橫的罡氣來抵禦神兵的反噬,算不上真正配套的傳承。
這樣的想法,就讓著兩者看起來更像是兩件被強行湊在一起的物件。
可寧王府傳承到如今,能憑藉這根鐵棍在蒼梧道中穩穩坐住第一把交椅,鎮壓一道,讓諸多世家不敢越雷池半步,其中必然有更深層的東西!
陸沉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去繼續糾結,他將目光重新落在了神兵上。
既然氣機上的關聯一時看不透,那便從更底層的東西去看!
他將天眼的感知壓到了最精細的層次,順著鐵棍表面那些看似雜亂的粗糙紋路逐條掃過。
這一掃之下,他赫然發現了一樁更有意思的事。
這神兵上那股力量的擴散方式,竟與風水法陣之中的某些路數不謀而合!
如果說風水法陣是利用地脈構造來凝聚天地之力,以山川的走勢和節點的排布構建出神妙的效果。
那這神兵之中的力量,就是完全利用神兵本身的結構,以那些深藏在鐵質內部的紋路為河道,以武人灌注進去的真氣為水流,構建出類似的法陣!
使用者給的力量越強,那些紋路被激活的範圍就越廣,凝聚出來的力量迴路就越完整,最終爆發出來的實力便越驚人。
一柄兵器內部天然就藏著一座微型的法陣!
這顯然不是兵器本身的材質能決定的事情。
而是有人在鍛造它的過程中,將法陣的脈絡永久性地嵌入了它的鐵骨之中!
「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夠將風水法陣給煉到兵器之中!」
陸沉心裡有些咋舌。
他見過千煉玄兵,見過武聖玄兵。
那些兵器的強大大多來自於材質本身和武聖意志的錘鍊。
從來沒有人想過要在兵器內部預設一套可供真氣運轉的法陣紋路。
這種打造神兵的鐵匠,他們的技藝都已經不知道達到了什麼樣的程度!
這樣的打造過程需要同時對法陣構造和鐵器鍛造都有著極深的理解。
需要在千錘百鍊的過程中將那些精密的紋路一層一層地疊加進鐵質內部。
需要何等厲害的手段,才能夠在打造武器的同時,將那些如同武人體內經脈一樣的紋路提前埋設在兵器之中,並且還能保證兵器的強度與紋路的精準!
縱然是現在風水法陣已經達到七品,並且可以將法陣搭建在自己身上,虛空成陣。
陸沉都還是覺得這種事情做起來難度極大。
虛空成陣是一回事,用鐵錘和鍛爐將一座法陣砸進鐵器內部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容錯率高,隨時可以調整和修補。
後者一步出錯便前功盡棄,整塊鐵胚都要回爐重煉!
只能說這世間果然還是能人太多!
那些在靈潮退去之前就已經掌握了這種手藝的匠人,手段和見識都遠超當今世人的想像!
不過這對他而言,顯然是一個不錯的思路。
三尖兩刃槍上若是能構築起法陣紋路的話,怕是也能夠稱之為神兵了!
那些在他手上已經打磨得圓融如意,與他血脈相連的槍身鐵質,若能在其中嵌入一套與八九玄功,生死磨盤相匹配的法陣迴路。
那每一次催動真罡時,槍身便會自動將那些力量凝聚增幅!
只是想要重新煉製三尖兩刃槍的鐵匠恐怕很難找。
老余頭的手藝雖然在嶺南已經算頂尖了,但要在兵器內部嵌入法陣紋路,這已經不是尋常鐵匠能做到的事。
得是那種真正見過靈潮時代遺留技藝的傳承者才行!
三千年過去,到底還有沒有這樣的人都難說。
另外就是這法陣本身,得陸沉自己去嘗試設計出來。
每一柄兵器的尺寸,材質都不同,適合它的法陣紋路也就各有差異,不能照搬天碑上那些既有的陣圖,得根據三尖兩刃槍自身的氣脈走向來量身定製。
他心中正想著這些事情,目光收回來,就發現場中的第一個人很快就承受不住了。
那徐家宗師雙手按在鐵棍上的時間越久,面色就越蒼白,額頭的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濕痕。
他咬著牙拼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強行將鐵棍從地面上拿起來揮舞了一下。
鐵棍過處帶起鬼哭狼嚎一般的的風聲,一股恐怖的力量在小院裡面席捲過去。
陸沉都隱約感覺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被引了過去。
要是換做普通人,怕是真得被卷過去了。
只是今日來的都是實力不弱的武人。
這一下,庭院邊緣那些花草遭了殃,一下子都被卷飛起來。
泥土和斷裂的花莖混在一起被氣流拋向半空,紛紛揚揚地落在沙地上。
陸沉也有些驚訝這神兵的強度。
一個宗師全力揮動之下爆發出來的力量確實遠超預期。
那一棍若是落在實處,怕是一座小山都要被掃出個缺口來!
但也僅僅只是這樣了。
那人將鐵棍放下時,手臂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就這麼短短時間已經將他體內的力量耗了大半!
鐵棍是很強,但真要拿來對敵的話顯然沒有這個可能!
他全力揮出一棍之後便失去了再戰之力,若是真正的生死搏殺,這一棍之後他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第二個人走上前去,施展同樣的手段。
他將氣血和真罡灌入鐵棍之中,鐵棍同樣放出光芒。
暗金色的神光順著紋路一路攀升。
這一次升騰得比第一個人更快更亮!
幾乎是眨眼之間便從底部躍到了頂端。
他將鐵棍拿起來嘗試揮舞,動作比第一個人流暢了不少,但也只是揮舞了一下便果斷放下,面不改色地退回了人群中。
他看起來沒那麼狼狽,很有自知之明,沒有浪費多餘的力量去勉強自己。
但也僅僅只是這樣了。
拿得起,揮得動,卻遠遠談不上「掌控」二字。
寧中則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他站在高台一側,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在那些試探過神兵的眾人臉上依次掃過,嘴角掛著一絲從容的弧度。
寧王府的神兵,這只是表面上的樣子。
若是真正能夠使用的話,那這根巨大的鐵棍本身就能縮小成一根看起來尋常的鑌鐵棍!
長短粗細都與尋常兵刃無異,平日裡握在手中也不顯眼。
老王爺曾經可是憑著這根棍子打的那些前朝餘孽哭爹喊娘!
馬踏江湖之時,更是以一己之力對抗數個大宗門的合力圍殺,硬生生從包圍圈中殺出一條血路來,可以說是真正打出了赫赫威名!
現在都沒人能夠讓鐵棍縮小,本身就證明寧王府的底蘊深厚!
越是外人做不到的事,在外人眼中就越是顯得神秘可畏。
就在這個時候,蒼家之中走出了一個人來。
那人穿著一身樸素的青色長衫,像是某個坐在衙門裡抄文書的小吏。
文質彬彬的模樣,身形也不壯碩,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宗師的氣息外泄。
他走到神兵旁邊,停下腳步,沒有像前兩人那樣運功蓄勢,只是伸手搭在鐵棍表面,動作平靜得像是在觸碰一件尋常的器物。
片刻之後,就看他掌下的鐵棍表面泛起一層暗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手掌與鐵棍接觸的位置緩緩向上蔓延。
其速度不快不慢,一節一節地攀升,像是有人在沿著鐵棍表面逐層點亮一盞盞燈。
暗金色光芒一直攀升到頂端,照亮了鐵棍頂部那一片粗糙的稜角之後,竟然再次一變。
暗金色光芒驟然收攏,凝聚成一點,然後從頂端重新向下反流,瞬間從暗金轉為耀眼的金色!
金光的蔓延速度比方才的光更快,也更烈。
像是被壓縮了之後重新釋放出來的東西,帶著一種灼人的溫度。
與此同時,那神兵竟在金光出現的同時開始慢慢縮小,粗糲的表面紋理正在向內部收攏!
一丈多長,大腿粗細的鐵棍,正在一寸一寸地變短變細,每收縮一分,金光的亮度便增強一分!
雖然這個時候那文質彬彬的中年人看起來已經有些吃力了。
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方才重了幾分,手臂上的肌肉更是在微微顫抖。
但寧中則等人的心卻提得更緊了。
他們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目光死死盯著那根正在縮小的鐵棍,盯著那些從未在旁人手中亮起過的金色光芒,目光之中帶著幾分愕然。
這樣的狀況,此前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若是今日真被一個外人將神兵歸於真身,那對寧王府而言,絕對算得上是一件奇恥大辱!
陸沉的目光落在流轉於鐵棍表面的金光上。
在那金色光芒出現之後,他才真正確定了一件事。
神兵本身確實是為了獨斷天罡量身而做的。
若是沒有獨斷天罡,旁人是不絕對可能掌握此物。
那金光與獨斷天罡的氣機之間有著一種極為深層的共鳴。
沒有修行過獨斷天罡的人,縱然實力再強,也只能將金光染遍鐵棍,便無法再進一步。
但同樣的,陸沉心裡也有了一個想法。
這獨斷天罡和神兵,必定都不是最初寧王府自己的傳承!
大乾立國之後,不知道收繳了多少傳承功法。
這可能就是取了旁人的傳承,如今當做寧王府之用。
其獨斷天罡的霸道,也能看得出來!
那些被掃蕩的宗門中,未必就沒有類似的路數,只是被新朝收繳之後封賜給了有功之臣,用了幾代人的時間,漸漸便成了「寧王府的傳承」了。
他目光落在那根正在緩慢縮小的鐵棍上,看著金光與那人掌心之間的氣機正在相互糾纏,層層推進,心中對這場觀禮的本質已經有了大致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