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在寧王府別院中修煉完畢之後,也不得不心生感慨。
他收了功,從床榻上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外面的晨光正從院牆上方斜斜地鋪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
院中那棵桂樹在晨風中輕輕晃動著枝丫。
他在窗邊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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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帶著清晨才有的清冽涼意,也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被過濾過的草木氣息。
「寧王府還真是個好地方。」
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得不承認的感慨。
他見過的府邸也不算少了。
沐王府,安家祖宅,甚至不少憐生教的據點,各有各的氣派。
可像寧王府這樣能將天地之力弄得如此濃郁純淨的,他還是頭一次見。
他之前還以為所有的這些王府,都與沐王府差不太多。
哪知道這寧王府中不光占據著偌大的地盤,亭台樓閣連綿不絕,迴廊水榭曲折幽深,更關鍵的是,周遭的天地之力都要比其他地方來得更加活躍得多。
像是整座府邸都建在一條活的地脈之上。
那些無形的氣機在屋檐之間,庭院之中,花木之下無聲地流淌著,溫潤而綿長。
要知道寧王府所在可是在梧州府城之中,乃是整個蒼梧道中最大的城池。
城內人口數百萬,氣息駁雜。
光是眾多的人氣,就能夠很大程度上衝散那些習武之人所需要的天地之力。
那些尋常武人從街頭走到巷尾,感應到的天地之力都帶著一股混沌的濁氣,像是隔著一層被反覆攪動過的渾水。
這種情況在境界提升到氣關巔峰的時候就已經來得十分明顯,更不用說是到了宗師境界。
這也是為什麼會有很多習武之人離開城池,尋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閉關修行的緣故。
深山之中人跡罕至,地脈平和安靜,天地之氣如同一泓清水。
只要有足夠多的修行資源,在那些山清水秀之處,天地氣脈和諧,也能夠給實力的提升帶來正向的加成。
這世上很少有如同寧王府內這般,在一個人口數量巨大的城池之內,還可以保證整個府邸之內的天地之力濃郁純淨。
像是有人在府邸四周築了一圈看不見的堤壩,將那些渾濁的人氣隔絕在外,只留下清淨的地脈之氣在牆內循環往復。
想要做到這種程度的事情,背後每天要燒掉的銀子可謂無數!
那些維持陣法運轉的天材地寶,定期更換的符籙和靈石,養護地脈的消耗。
每一項都是一筆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開銷!
只能說寧王府財大氣粗,蒼梧道的氣象,果然不是嶺南可以比的。
也讓陸沉這個並不在嶺南管事的人,算是親眼看到了朝廷對嶺南天材地寶的需求和壓榨到了什麼樣的程度!
嶺南的那些靈草,礦石,珍禽異獸,每年被徵調走的數量怕是個天文數字。
以至於在天材地寶最多的嶺南,反倒是看不到這樣的景象。
要是能將那些天材地寶留在嶺南,想必嶺南也能擁有類似寧王府這樣的氣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即便有龍脊嶺這樣的寶山,百姓的日子依舊緊巴巴的,底層百姓連個練武的人都少。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轉了一圈,又被他按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門外已經有下人前來通報。
他跟著寧王府中的下人一路前行,穿過迴廊,繞過假山,沿途遇到的府中眾人,遠遠見了陸沉便側身讓到路邊。
有人低頭行禮,有人抱拳拱手,有人趕忙欠身,沒有一個人膽敢衝撞了陸沉。
陸沉對此並不理會。
他現在這個身份再去理會這些,對那些人來說反倒可能成為負擔。
身為高位者,就要有高位者的自覺。
他們一路走到寧王府中的一個演武場中。
這演武場極大,足有尋常演武場的三四倍寬闊。
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每一塊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處還用銅條嵌了邊線,看起來不像是用來練武的,倒像是用來展示財力。
只是此刻看起來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在,只有場中央插著幾杆旗幟,旗面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發出細碎的獵獵聲。
引路的那人停下腳步,側過身來朝陸沉恭敬地彎了彎腰,語氣客氣地開口:「侯爺稍候片刻,小的這就去通報。」
說完便轉身快步走出了演武場的拱門,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很快便消失在拐角處。
剩下陸沉一個人站在演武場入口處。
日光從頭頂正上方不偏不倚地照下來。
他先是等了一盞茶的工夫,不見有人來,復又等了半個時辰,演武場的拱門處還是空蕩蕩的,連一個路過的人影都沒有。
饒是很能沉得住氣的陸沉,都被氣笑了。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頭頂那輪已經爬到了正當空的太陽,嘴角扯了一下。
他很清楚,這是寧王府中的人在給他使絆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名奪利。
他一個修煉了寧王府傳承的外來戶,得了獨斷天罡的傳承,明面上寧王府的這些人是沒有理由阻攔他的。
這是老王爺自己的決定,傳承金印也是老王爺賜出去的,於情於理於規矩,他們都不能明面上反對。
可真落到具體事情的決定上,那就又不一樣。
像是現在這樣,在很多事情上都可以做一點小的文章。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動作,可積累起來便足以讓一個耐心不夠的人暴跳如雷。
換了一些脾氣爆的人,這時候一旦跟寧王府之間的關係決裂,正是他們其中一部分人樂見其成的事情。
另外一部分哪怕是想要讓陸沉繼承寧王府的傳承,未來成為寧王府中扛鼎之人,他們也會有類似的想法。
一個為他們來守家產的外人,必須要是好拿捏,好控制的,這才能順了他們的心意。
讓他們知道你沒有脾氣是不行的,可若是脾氣太大,一點就炸,那便說明你也不適合接過這杆旗!
他們要的是一個既懂規矩又有本事的外援,既不會反噬主家,又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陸沉自然是能洞察得了這些人心中的想法。
他在六扇門這些年,見過的世面和算計要比想像中多得多。
那些藏在客套底下的試探和拉扯,他能清清楚楚地一條條理出來。
但對他而言,這都無所謂。
獨斷天罡宗師境界之後的修行傳承,他可要也可不要。
他當下修煉的諸多功法,八九玄功,劫運玄功,十絕武經等等,都已經足夠他去提升實力。
即便缺了寧王府這一脈的後續,也不過是少了一條路而已,他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至於寧王府傳承神兵,他也僅僅只是想要觀摩一下此物到底有何不凡。
看看千煉之上還有什麼樣的門道,能給自己日後鍛造三尖兩刃槍積累些見識。
說到底,陸沉是一個念舊的人。
他一向都覺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寧王傳承在他還沒有成就宗師的時候,給了他巨大的幫助。
那些面對氣關巔峰時的搏殺,遇到許多危機關頭,生死時刻,獨斷天罡曾是他的堅實的底氣。
於情於理,他都有必要親自來拜見一下寧王,當面道一聲謝,這是他的態度。
但若是此行不夠順利,那些人情世故的牽扯太過繁瑣,消磨掉了自己心中所記掛的恩情,自然也就能念頭通達地離開此地,不再去管這個爛攤子。
說白了,這寧王府哪怕日後真有被踏平的一天,與他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他不欠寧王府的,他欠的只是那位老王爺一個人的情分。
人的情分是會被消耗掉的,這個度,陸沉自會拿捏。
至於蒼梧道內當家的到底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陸沉自己的心意平。
心意平了,拳頭才能穩。
拳頭穩了,路才能走得遠!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演武場外的甬道傳來。
起初還遠,片刻便已經到了近前。
一個人影出現在拱門處,走得很快,衣袍隨著步伐翻動,帶著一股急匆匆的勁頭。
那人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他身上,隨即抬起手照著門口一個垂手侍立的王府下人就是一巴掌,聲音在空曠的演武場上格外清脆。
那人罵道:「你個不長眼的狗奴才,辦事不力,怎麼敢讓陸侯在這裡白白等了半個時辰!」
「我先前沒有吩咐過你,今日之事根本不在這演武場內嗎?」
「你是真真的找死!自己下去領三十大板!」
被打的下人連頭都不敢抬,弓著腰快步退了下去,像是逃命一樣消失在了甬道拐角處。
那年輕人這才轉過身來,換上了一副笑臉,朝陸沉走來。
陸沉抬眼打量了他一番。
此人穿著一身錦衣華服,面料是上好的雲錦,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精緻的暗紋,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寬帶,頭上戴著束髮銀冠,整個人的氣度做派都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的講究。
年紀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白淨,眉眼間帶著一種與寧中天有幾分相似的長相,但比寧中天少了幾分沉鬱,多了幾分跳脫和圓滑。
他走到陸沉面前的時候,臉上帶著一抹莫名的笑意。
他隨意拱了下手,語氣中有一種讓人分不清是客套還是輕慢的隨意:「見過陸侯。」
「下人不懂事,耽擱了陸侯時間,是我治下不嚴,回頭定當嚴懲。」
「陸侯莫要放在心上,我們且快去吧,莫讓那邊的人都等急了。」
「此次來觀禮的,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等閒可不能得罪。」
他說話時看著陸沉臉上的神情。
似乎是看出陸沉並麼有什麼不耐,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滿意。
他便側過身,朝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有著一種斷然不容拒絕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