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馬岱正式奉命前往水師大營報到,開始為期半年的水戰集訓。
他走的那天清晨,洛陽城落了一場薄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雪粒被風卷著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馬岱沒有帶太多行李。只背了一隻舊皮囊,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裳和兩卷常看的兵書。
他策馬出城時回頭望了一眼,城樓上那面「魏」字大旗正在晨風中獵獵翻卷,旗面上的蟠龍被初雪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邊緣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他收回目光,撥轉馬頭,朝著南方那條通往水師大營的官道不緊不慢地走去。
十二月,洛陽城已經徹底進入了深冬。風從北面吹過來,像一柄被反覆磨過的薄刃,貼著城牆擦過的時候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曹叡父子倆正坐在偏殿裡批閱一卷蜀中送來的播種報告,紙面上的墨字被燭火照得清清楚楚,一個個地跳進眼裡又被記在心裡。
曹叡批完最後一筆,擱下硃筆,端起已經溫涼的茶喝了一口,望著窗外的美景不由得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又是一年,今年總算能過個好年了。」
曹啟聞言開口附和:「是啊父皇,瑞雪兆豐年,看這架勢明年又是一個豐收年。」
「但願如此。」
曹叡放下茶盞正打算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辟邪的腳步聲便從殿門外急促地響了過來。
「陛下!大事不好了!」辟邪進門時帶進一陣裹著雪氣的涼風,手裡的軍報邊角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可他的聲音壓得比平時更緊,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朕都已經一統天下了,怎麼可能還有不好的大事發生?」
「是真的陛下。幽州急報!鮮卑首領軻比能統一了漠南,現親率數萬騎兵,越過邊塞,劫掠我邊境數縣,沿途燒殺劫掠,百姓死傷頗重!
幽州刺史裴潛已組織守軍固守城池,但軻比能來勢洶洶,兵力懸殊,請求朝廷火速派兵增援!」
曹叡急忙接過軍報,展開來看了一遍,又皺起了眉看了一遍。軻比能這個名字他記得——自從祖父北征烏桓之後,鮮卑各部便逐漸統一,軻比能成了塞外草原上最強大的一股勢力,也是曹魏北邊懸了許多年的一柄利刃。
如今那柄利刃終於落了下來。
曹叡看完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王八蛋!就不能讓朕安安心心過個好年?」
曹叡放下軍報,目光在案角那盞跳動的燭火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磨過的鋒利:「傳旨,召太傅龐統、車騎將軍張郃、征南大將軍夏侯尚,還有姜維、鄧艾、陳泰,即刻入宮議事。」
辟邪應聲而去。他的腳步聲在廊道上急促地遠去,融進了十二月的夜色里。
曹叡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幽州以北那片廣袤的草原上,落在那片他用硃砂標註過卻一直沒來得及真正面對的土地上。
燭火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無風的偏殿中安靜地矗立著。
窗外的風又緊了一些,把檐角懸著的冰凌吹得微微晃動,發出細碎而清越的碰撞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叩著一隻銅鐘。
曹叡收回目光,走回案後坐下,重新鋪開一卷空白的帛書,提筆蘸墨。筆尖落在帛面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沙響,像一片雪花落在乾燥的葉片上。
」陛下,太傅和幾位將軍都到了。」很快辟邪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帶著夜風的涼意和急促的喘息。
」讓他們進來。」
龐統第一個跨進殿門。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找地方坐下,而是在殿中站定,目光直接落在曹叡案上那捲軍報上:」陛下,鮮卑的事臣剛剛在路上已經聽說了。軻比能統一漠南之後,一直虎視眈眈,他選在這個時候發難,是算準了咱們北邊防線空虛。」
張郃跟在龐統身後走了進來。六十二歲的車騎將軍甲冑齊整,虎目沉靜,進門時沒有多言,只在殿側站定。
他的目光在輿圖上一掃而過,在幽州以北那片標註著鮮卑駐牧地的區域多停了一瞬。
夏侯尚、姜維、鄧艾、陳泰四人魚貫而入。夏侯尚走在最前面,姜維穿著一身深青色官袍,面容沉靜如水;鄧艾手裡還捏著一卷沒來得及合上的田冊;陳泰走在最後,目光平靜,步履穩健。
辟邪將殿門合攏,風聲被隔絕在外,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嘶嘶聲和炭盆里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曹叡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水,在寂靜的殿宇中盪開一圈清晰的漣漪:」幽州急報,軻比能親率數萬騎兵入寇,沿途燒殺劫掠,幽州刺史裴潛固守待援,但兵力懸殊,撐不了太久。朕打算這個月就發兵。」
龐統端起案上的茶盞,沒有急著喝,先放在掌心裡暖了暖,然後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舍:」陛下,臘月發兵,糧道難行,將士苦寒。不過軻比能選在這個時節南下,也是算準了咱們不會在年關用兵。
若拖到明年二月出兵,北邊的雪一化,他的騎兵機動性更強,反而更難打。」
他頓了頓,把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看來今年不能在家過年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可殿中幾人都聽見了。曹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龐統那張被燭火映得明暗分明的臉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太傅不必擔憂。這一次,朕另有安排。太傅繼續留守洛陽。」
龐統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他放下茶盞,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被搶了什麼心愛東西的孩子:」陛下又讓臣留守?」
」太傅留守洛陽,替朕看住朝堂,穩住後方。北征的事,朕有其他人選。」
龐統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椅背上,茶盞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最終也沒有再爭辯,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咽了回去。
而殿中另外幾人的反應卻與龐統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