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十年四月末,曹啟被送入北營時,洛陽城的槐花正開得鋪天蓋地。
他站在營門外的黃土校場上,還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那條嵌玉革帶——那是馬雲祿親手系上去的,說軍營里日子苦,但體面不能丟。
身後那道大門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鈍響,像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關在了外面。曹啟沒有回頭。
張虎在前領路,許虎走在側旁。兩位虎豹騎的主將今日都換了一身舊甲,甲片邊緣被風沙磨得泛白,腰間的佩刀刀柄被掌心的老繭磨得光滑油亮。
張虎走得不快,目光在曹啟身上掃了一圈,沒有多說什麼。許虎倒是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壓過的、近乎公事公辦的平淡:「殿下,哦不對,曹大。入營之後,沒有殿下,只有新兵。咱們虎豹騎的規矩,你父親當年也在這兒待過,想必你心裡有數。」
曹啟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的靴子踏過被日頭曬得發燙的黃土,揚起細碎的塵土,沾在錦袍的下擺上,像一層灰褐色的霜。
他被領到一座低矮的營帳前。帳簾是粗麻布縫的,邊緣被風吹得起了毛邊,幾處破洞用舊線粗針潦草地補過。
裡面鋪著一張草蓆,角落裡疊著一套嶄新的布衣和一雙草鞋,旁邊擱著一隻粗陶碗和一雙木箸。
「住處在這兒。」許虎在帳門口站定,指了指裡面,「換好衣服,卯時三刻到校場集合。今天是你入營第一天,先跟著新兵營跑一圈,讓他們看看你的底子。」
曹啟沒有多問,乖乖鑽進帳中。他脫下錦袍,疊好放在席角,換上那套粗布短打。
他走出營帳時,日光正從頭頂傾瀉下來,在他新換的粗布衣上鋪開一片白晃晃的亮。
校場上已經列好了隊。新兵營約有三百餘人,年紀從十六到二十五六不等,個個曬得黝黑,脊背挺直,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個從營帳里走出來的少年身上。
曹啟走到隊列末尾站定。沒有人給他讓出位置,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像他只是三百多人里多出來的一個普通腦袋。
張虎站在隊列前方,揚聲報了幾個名字,報完之後他掃了一眼眾人:「今日跑圈,十圈。跑完的用膳,跑不完的自己餓著。起!」
三百餘人應聲而動,像一陣被同時掀起的潮水,沿著校場邊緣的土道湧出去。
曹啟跟在隊伍中段,腳步不快不慢。他平日裡跟著曹叡和馬雲祿習武,體力和耐力在同齡人中算上乘,面對這些自然不虛。
十圈結束後,曹啟彎著腰撐在膝蓋上喘了很久。胸腔里像有一團火在燒,喉間泛著鐵鏽一樣的腥甜。他沒有吐,只是閉著眼,等那股翻湧的噁心感慢慢退下去。
一隻粗瓷碗忽然遞到了他面前。碗裡盛著半碗涼水,水面在日光下微微晃蕩著。他抬起頭,看見張虎站在他面前,臉上沒什麼表情。
「喝了。別急著咽,一口一口來。」
「謝將軍。」
曹啟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團火燒似的燥熱一寸一寸地壓了回去。他把碗遞迴去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張虎接過碗,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朝校場東側那排低矮的伙房揚了揚下巴:「用膳在那邊。你沒有優待,跟所有人一樣排隊領飯。」
曹啟轉過身,跟著那些正在陸續走向伙房的士卒走去。隊列不長,可他在末尾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輪到自己。
伙夫往他碗裡舀了一勺粟米粥、一勺紅燒肉、一碟鹹菜和半個粗麵餅,動作麻利,沒多看他一眼。
他端著碗在伙房外的泥地上蹲下來,和幾個同樣剛跑完圈的新兵擠成一排。沒有人跟他說話,也沒有人特意避開他。他只是三百多張黝黑面孔里普通的一張。
他低頭咬了一口粗麵餅。餅是涼的,帶著粗礪的麩皮口感,嚼起來費勁,可咽下去之後那種實打實的飽腹感從胃裡慢慢升上來,比宮裡的任何珍饈都更紮實。
這頓飯他沒有剩下一粒米。
曹啟頭七天的日子像被反覆揉搓的粗麻布,每一天都在重複同樣的節奏:寅時起床、卯時列隊、跑圈、器械、隊列、戰術。動作從生澀到熟練,呼吸從急促到平穩,身上的淤青從深紫變成淡黃,再變成新的淤青。
第八天傍晚,曹啟正蹲在校場邊用粗布蘸水擦拭一柄訓練用的木槍。槍桿被反覆劈砍過太多次,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和缺口,在夕光中像一張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舊面孔。
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那蹄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與北營日常的節奏截然不同的沉穩。曹啟沒有抬頭,直到那道身影在他面前勒住了馬。
馬超坐在那匹通體雪白的西涼馬上,銀甲在夕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的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在那張被日頭和塵土磨得粗糙了幾分、卻依然帶著熟悉輪廓的面容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下馬,沒有開口,只是那麼安靜地看著。
曹啟抬起頭來,對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手裡的木槍微微頓了一下,隨即重新垂下。
「馬將軍。」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這些天被沙土磨過的沙啞,比七天前沉了些。但他知道一點,工作的時候不能叫舅舅,要稱職務。
馬超沒有應聲。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親兵,靴子踏在被夕陽曬了一整天的黃土上,發出一聲沉穩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