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獨自坐在帳中，望著那扇重新合攏的帳簾，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拿起案角那捲帛書，沒有展開，只是握在手裡掂了掂，像在稱量一份已經不必再仔細閱讀的重量。
他把帛書放在案角，重新拿起硃筆，繼續批閱那捲尚未批完的軍報。
孫權拒絕見人。他沒有升殿，沒有召見群臣，把自己關在太廟裡，對著孫堅孫策的畫像坐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露水未乾，孫權終於捨得從太廟出來了。
」傳張昭去大殿見朕。」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張昭來得很快。他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腰背佝僂，白髮如雪，可那雙眼睛依然清亮。
他走進大殿時，目光在孫權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躬身行禮，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站著，等著孫權開口。
孫權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城樓的方向。那裡的旗杆上空蕩蕩的，那面」吳」字大旗已經在昨夜被降下了半旗。
」子布，」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你說，朕若是降了，後人會怎麼看待朕？」
張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窗外的晨光已經從窗欞的一側移到了另一側。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塊被江水磨圓了的石頭，不硌人卻自有分量。
」陛下降與不降，後人都會說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陛下若降了，建業城裡的百姓，便不必再經歷一場攻城之戰了。」
孫權轉過身來看他。那一刻他臉上的神情，張昭從未見過——不是帝王該有的威嚴，不是末路英雄的悲壯，而是一個終於放下了所有鎧甲的人才會露出的、近乎透明的疲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像在觸碰什麼看不見的物事，然後他輕輕揮了一下，像是在拂開一道塵埃。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建業城門，明日辰時打開。朕親自出城，迎接大魏天子入城。」
那張寫著投降詔書的帛書，是張昭親手擬的。措辭簡明克製冷峻，沒有多餘的悲嘆，也沒有過分的卑微。
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像他這一生寫過的每一篇奏疏一樣。孫權簽下名字時，筆尖在帛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穩穩地落了下去。
六月中旬，建業的城門在晨光中緩緩洞開。
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冗長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呻吟，在晨霧中傳出去很遠。
城門洞開之後，露出的是一條鋪著青石板的長街，兩側的店鋪門板緊閉著，可每一扇門縫後面都有眼睛在望著。
孫權騎著一匹白馬走在最前面。他沒有穿甲，也沒有穿那件帝王袍服，只穿了一身素色深衣，腰間束著一條革帶，沒有佩劍。
他的髮髻梳得整整齊齊，鬢邊的白髮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
他身後跟著百官，甲冑卸盡，皆是素衣。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踏過青磚地面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長街上像一陣被壓到極處的潮聲。
他們在城門外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江面上的晨霧正在漸漸散開，露出一艘龐大的樓船輪廓。
船艏劈開江面時帶起的浪花在日光下碎成萬千片細碎的光點，那面繡著蟠龍的」魏」字大旗在船艏最高處獵獵翻卷。
曹叡站在青龍號的船艏。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深衣，沒有戴冠，髮髻用一支素銀簪綰著，看上去不像一位剛剛完成天下一統的帝王，倒像一位遠遊歸來的旅人。
踏雪烏騅從底艙被牽出來時，打了個響鼻，四蹄在船甲板上踏了踏。
曹叡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望著那片即將踏上土地，他輕輕催馬，沿跳板緩步登岸，馬蹄踏上碼頭的石階時，發出的聲響清脆而平穩。
孫權在那道身影出現在盡頭時，翻身下了馬，然後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在距離曹叡十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緩緩伏下身去，額頭觸著被晨光曬得微溫的青石板。
」降臣孫權，恭迎大魏天子入城。」
聲音落在晨光中，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出去，漫過整條長街，漫過城牆上那些沉默的雉堞，漫過已經空蕩蕩的旗杆頂端。
曹叡勒住踏雪烏騅，低頭望著伏跪在地上的孫權。他看見那件素色深衣的後背處有一道洗得發白的摺痕，像是這件衣服被反覆穿過許多次，邊角已經磨出了細密的毛邊。
他沒有立刻說話。晨光從東面的城牆上方涌過來，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江風從身後吹來，吹動他衣袍的下擺，也吹動孫權鬢邊那幾縷散落的白髮。
」起來吧。」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孫權伏在地上，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直起身來。
他與曹叡的目光在晨光中碰了一下。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旁人都沒有注意到。可兩個人都看清了對方眼底的東西。
孫權看見的是一個年輕帝王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勝利者的傲慢，沒有征服者的冷漠，只有一種被歲月和戰場反覆磨過之後形成的、近乎沉靜的通透。
曹叡看見的是一個老去帝王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不甘，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終於走到了終點之後的、近乎空茫的平靜，像一壇被喝到了最後一滴的酒，杯底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餘味。
曹叡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親自將孫權扶了起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眼神示意孫權上馬。
孫權雖然對曹叡的這一舉動感到疑惑，但還是乖乖騎上自己的那匹白馬，曹叡也隨即騎上踏雪烏騅，二馬並列向著城中走去。
而曹叡的身後則是綿延入城的魏軍隊列，鐵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旌旗在江風中獵獵翻卷，像一面被反覆淬鍊過的鐵幕，正在一寸一寸地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