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憲英站在門檻處,她手裡拿著一卷書冊,顯然是從徽音殿那邊過來的,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神情。
曹淑抬頭看見母親,手裡的核桃頓時從指尖滑落,骨碌碌滾到案角,撞在茶盞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連忙從龍椅上滑下來,小跑著撲進辛憲英懷裡,仰著臉露出一副無辜至極的表情:」母后,我沒有!我只是幫父皇看了一會兒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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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憲英低頭看著她,沒有拆穿她。她伸手輕輕彈了一下曹淑的腦門:」你父皇給你剝了那麼多胡桃仁,吃完了該回去讀書了。今日《女誡》還沒背完呢。」
曹淑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她回頭看向曹叡,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蓄滿了亮晶晶的、分明是演技大於真心的水光:」父皇……」
曹叡端著茶盞站在案後,迎上女兒那雙滿是期盼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做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那表情里分明帶著笑意,卻穩穩地卡在了」朕也救不了你」和」朕很同情你」之間。
曹淑見救兵失靈,只好耷拉著腦袋,任由辛憲英牽起她的小手,一步三回頭地被帶出了偏殿。
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之後,曹叡這才重新坐下,低頭看著案角那碟剝好的核桃仁,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拈起一顆丟進嘴裡,嚼了嚼,甜津津的,帶著核桃特有的油潤香氣。
窗外的風穿過梧桐葉,把偏殿裡最後一點孩童的喧鬧聲捲走了,只剩下奏疏翻動的細碎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昭陽宮中木槍相擊的清脆回音。
時間就這麼有條不紊地流淌過去,像洛水一樣不急不緩,卻從不停歇。
一轉眼,兩年過去了。
太和七年的春天來得很早。正月還沒過完,洛陽城郊的麥田已經泛了一層淺淺的綠意,護城河邊的柳條抽出了細碎的嫩芽,風一吹便輕輕拂過水麵,劃開一道道細密的波紋。
這兩年發生了很多事,可又像是沒發生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朝政平穩,邊關無事,遼東的屯田初具規模,蜀中的曲轅犁已經推廣到了大部分郡縣。
曹啟在王元姬的陪伴下長到了十二歲,眉眼間的稚氣褪去了不少,腰板也像一株正被春風吹直的小樹,節節拔高。
而這天早上,打破平靜的消息來得又快又急。
曹叡正在偏殿批閱奏疏,辟邪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卷八百里加急的軍報,進門時衣袍下擺還帶著廊道里沾的幾片枯葉,呼吸比平日裡急促了幾分:」陛下!遼東急報!高句麗東川王起兵兩萬,號稱五萬,越過鴨綠江,侵犯我遼東邊境,已連破三座烽燧!」
曹叡放下硃筆,接過軍報展開來看。陳泰的筆跡依然端正,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罕見的緊張。
軍報上寫得清楚:高句麗此番來勢洶洶,並非尋常的襲擾劫掠,而是陳兵邊境、修築營壘,明顯有吞併遼東、稱霸東北的意圖。
遼東都護府兵力不足,只能據城而守,若朝廷不派援軍,恐有失地之危。
曹叡看完軍報,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捲帛書最後一行的墨跡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冷笑了一聲。
」這兩年沒收拾他,他還真當朕是軟柿子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目光落在遼東以東那片尚未被標註過的土地上。
他的手指在高句麗的方向上輕輕點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掂量過的篤定。
」傳旨。召太子、太傅、太尉(232年華歆去世,龐統擔任),即刻入宮議事。」
辟邪應聲而去。半個時辰後,曹啟、賈詡、龐統三人先後趕到偏殿。
曹啟這兩年長高了不少,十二歲的少年已經快夠到曹叡的肩膀了,眉眼間帶著馬雲祿的英氣,可沉靜下來時那股不動聲色的氣質,分明是曹叡的翻版。
他進了偏殿,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然後在旁邊站定,目光落在那幅展開的輿圖上。
賈詡依然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慢悠悠地走進來。他已經八十二歲了,白髮如雪,面容比幾年前又瘦削了幾分,可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像一面被擦過太多次的舊銅鏡。
曹啟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他坐下。龐統緊隨其後。他也老了,鬢邊的白髮比從前密了許多,可那副散漫懶散的模樣倒是沒怎麼變。
他進門之後在賈詡旁邊坐下,順手從案上碟子裡拈了一顆蜜餞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陛下,仗要打可以,能不能先把早飯吃了?」
曹叡沒有理會他的打岔,只是把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落在三人身上:」高句麗起兵兩萬,犯我遼東邊境。朕打算御駕親征。」
殿內安靜了一瞬。賈詡拈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了一口,放下盞子時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龐統嚼蜜餞的動作也慢了一拍。他咽下去之後,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坐直了些,目光認真地看向曹叡:」陛下,高句麗不過是邊陲小邦,兩萬兵馬。陛下若親自征討,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只需派一員上將,帶三萬精騎,足以將他們驅回鴨綠江對岸。殺雞焉用牛刀?」
曹叡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賈詡身上:」太傅覺得呢?」
賈詡放下茶盞,枯瘦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龐統,又看了一眼曹啟,然後慢悠悠地開口:」陛下決心已定,老臣無需多言。」
曹叡笑了。那笑意很淺,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光,可龐統看見了——那笑容里藏著一種熟悉的、讓他後背微微發涼的東西。
」朕決心已定。」曹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但朕不只是去平叛。朕要的是讓高句麗這三個字,從地圖上消失。」
龐統拈蜜餞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放下蜜餞,終於把臉上那副懶散神情徹底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面孔。
他看了看曹叡,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旁邊始終沉默的賈詡,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輕聲說了一句:」陛下莫非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