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轔轔地駛過長街,夜色中輪聲與蹄聲混在一起,像一條正被緩緩收攏的線,把這一整日的重量一點一點地卷進了更深的地方。
司馬懿去世的消息,像一塊石子投入靜水,在洛陽朝堂上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有人暗自鬆了口氣,有人沉默著整理好案上的文書,有人借著弔唁的名義去司馬府上走了一圈,回來之後各懷心思地繼續當差。
四月初,春意漸深。洛陽城的槐樹已經抽了新葉,風一過便沙沙作響,把細碎的日光篩成一片晃動的碎金。
這一日午後,曹叡批完奏疏,正靠在椅背上歇神,辟邪端著茶走進來,擱在案角,又退到一旁。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開口:」陛下,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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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
」臣前兩日路過城西那間宅院,看見武侯的夫人正帶著孩子在院子裡曬書。她曬的不是一般的書,是武侯生前留下的手稿。
她曬得很仔細,每一卷都翻開來晾,又一本一本疊好收回去。」
曹叡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放下茶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備車,」他說,」朕去一趟城西。」
黃氏是那日曬書時接到宮裡來人的。她放下手中那捲已經翻到一半的舊帛書,整了整衣襟,起身開了門。
曹叡穿著一身尋常便服,站在門外,身後只跟了辟邪一人,連隨行的侍衛都留在巷口沒進來。
黃氏微微一怔,隨即側身讓開了門:」陛下請進。」
院子裡確實曬了不少書。石桌上、廊下的竹架上、甚至窗台上都攤著一卷卷帛書和竹簡,被四月初的暖陽照得泛著溫潤的光。
幾卷已經被收好了,疊放在牆角的一隻舊木箱裡,邊角都壓得齊齊整整,像被人用手反覆撫平過。
」夫人近日可還住得慣?」他開口,聲音放得比平日低了些。
」住得慣。」黃氏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生活磨過的平靜,」這裡有院子,有樹,孩子也有地方跑。比在成都時清靜些。」
曹叡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隻舊木箱裡疊好的書卷上。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這些手稿,夫人打算怎麼處置?」
黃氏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隻木箱。她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反覆想過的安穩:」先曬好了,收起來,等孩子再大一些給他看。他父親留下的東西,不能丟了。」
曹叡站在那裡,望著那隻木箱和木箱裡碼得齊齊整整的書卷,沒有立刻接話。春日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的肩頭投下一片晃動的碎影。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夫人,若是將來孩子想入仕為官,朕為他留一個位置。他父親的本事,不該失傳。」
黃氏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行了一禮。那一禮彎得不深,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被托住了的安穩:」謝陛下。」
曹叡沒有再說什麼。他又站了一會兒,看了那些攤在日光下的書卷一眼,然後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夫人若是缺什麼短什麼,讓人遞話進宮就行。」
」謝陛下。」
曹叡走出院門時,四月午後的風正穿過巷子,吹得槐樹葉嘩啦啦地響。
他站在巷口停了一步,望著遠處宮牆的輪廓在日光中漸漸清晰,忽然沒頭沒尾地對辟邪說了一句:」辟邪,朕覺得自己好像比以前暖和了一點。」
辟邪跟在他身後,聞言想了想:」陛下是說天氣?」
曹叡沒有答話,只是邁步朝馬車走去。春日的陽光在他的衣袍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把他走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道正在被時光緩慢拉直的線。
四月中旬,洛陽城終於真正地暖和起來了。柳絮飄得滿城都是,沾在衣袍上像一層細碎的薄雪,風一過便紛紛揚揚地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檐角下的水缸里、落在宮牆根那一片新生的青苔上。
這天午後,曹叡批完了最後幾卷奏疏,正打算去校場看看許褚練兵,辟邪從殿外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卷剛到的軍報,臉色有些不太尋常。
」陛下,遼東那邊出了點事。陳泰和馬超將軍在安置降軍時,公孫淵殘部里有人暗中串聯,想在夜裡襲營。」
曹叡的目光微微一凝,接過軍報展開來看。陳泰的筆跡依然端正,條理分明——前線已經鎮壓了騷亂,為首者就地正法,其餘降軍重新編入屯田營,分置各郡,不許聚集。
軍報末尾附了一句:」臣以為,遼東新定,須防反覆。請陛下准臣在襄平設一都護府,以鎮人心。」
曹叡看完了軍報,擱在案角,沉默了片刻。」准。」他偏頭對辟邪說,」讓中書省擬旨,遼東設都護府,迅速安排都護,總領遼東軍政事務」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順便安排將領去遼東練兵。」
辟邪應聲而去。曹叡獨自坐在偏殿裡,望著窗外那片被春風吹得輕輕晃動的柳枝,忽然覺得這幾年過得真快。
太和六年春末,蜀漢已滅,遼東已定,諸葛亮走了,司馬懿也走了。
朝堂上的老面孔換了一批新人,那些跟著太祖和先帝打天下的老臣們,一個一個地退到了時光的背面去。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掛在案後的輿圖前。輿圖上大魏的疆域比幾年前擴展了不少,西至隴西,東至遼東,南至蜀中,北至塞外。
只有東南一角還留著東吳那片未染的土色。
曹叡的目光在那片土色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轉身走出了偏殿。
春末的日光正從宮牆上方傾瀉下來,把他的影子鋪成一道修長的、穩穩落在地上的輪廓。
太和七年春,開年便不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