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活著,心卻死了;有些人死了,卻依然活在別人心裡。
或許對於諸葛亮來說,死也是一種解脫。活著,反而痛苦,不是嗎?」
曹叡抬起頭看著他。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晨光中依然清亮,像一面被磨了太久的舊銅鏡,映著所有它見過的東西,卻從不被任何東西留住。
曹叡緩緩站起身來。他站穩之後,看了看賈詡,又看了看龐統,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三天來所有堵在胸口的東西一併吸進去,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來。
」太傅說得對。」他說,」逝者已逝,咱們這些活著的,還要向前看。」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賈詡微微頷首,竹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像是給這句話落了一個無聲的句點。
」既然如此,」老人慢悠悠地開口,」老夫做主了。小鳳凰,你去把那壇酒帶過來;陛下,勞駕您去將皇后和貴妃娘娘請來。今日都在老夫府上用飯,咱們師徒幾個也好久沒私下聚一聚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來看曹叡,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促狹的光:」陛下,不知道老夫還能不能再嘗嘗你親手做的火鍋?」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終於笑了出來。那笑容很淺,像冬日冰面上乍然綻開的第一道裂紋,可那裂紋底下,分明有什麼暖的東西正在緩緩涌動。
」這有何難?先生既然想吃,朕這就去準備。」他轉過身,朝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兩位老人一眼,」辟邪,走。回去叫雲姐和憲英。」
辟邪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的身影在巷口漸漸遠去,腳步聲融進了秋日午後的日光里,像一滴水落入河流,很快就看不見了。
龐統站在原地望著曹叡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這才偏過頭,湊到賈詡身旁壓低聲音:」老狐狸,你這招管用嗎?」
賈詡拄著竹杖慢悠悠地往回走,頭也沒回:」陛下只是一時心裡難受走不出來,讓他找點事做,很快他就能緩過來。畢竟是我們三個一手教出來的,老夫有這個信心。」
龐統跟在他身後,聞言點了點頭。這點自信他還是有的。
那個六歲就敢隻身闖江東的小子,不會在一場離別面前停留太久。
此時賈詡已經走到了院門口,見他還在原地發呆,回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不是,你還愣在這裡幹什麼?快回去拿酒啊!」
」啊?哦。」龐統這才回過神來,不情不願地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跟著。
他回頭一看,賈詡正拄著竹杖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後面,距離不遠不近,像一隻老貓綴著一隻被驚動的雀。
龐統停下來:」老狐狸,你跟著我做甚?」
賈詡面不改色:」老夫怕你背著我偷酒喝。」
」胡說八道!我龐士元能是那種人?」
賈詡沒有回答,但那眼神已經從竹杖頂端一路飄到龐統腰間。
他今天系了一條比平時寬些的革帶,帶扣處鼓鼓囊囊的,分明藏著一個扁平的酒囊輪廓。
龐統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頓時老臉一紅,乾咳一聲把革帶緊了緊:」這、這是備用!萬一那壇酒不夠喝呢?」
賈詡沒有拆穿他,只是拄著竹杖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吧。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
龐統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跟在賈詡身後,一前一後地朝那條種著老槐的巷子深處走去。
兩道被日光拉長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緩緩移動,偶爾交疊又分開,像兩枚被風輕輕撥弄的棋子,落在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局邊緣。
曹叡的馬車在昭陽宮門前停下時,秋陽正盛,把宮牆上的琉璃瓦照得亮晃晃的。
他下了車,走進殿門,看見馬雲祿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繡什麼東西,辛憲英坐在她旁邊翻書,兩人聽見腳步聲同時抬起頭來。
馬雲祿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繡繃,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又順手把他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撥到耳後。
」太傅府上今日設宴,」曹叡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平穩了些,」請你們一起去,是家宴。」
馬雲祿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那你等一會兒,我去換件衣裳,順便安排春蘭將兩個孩子帶去母后那用膳。」
辛憲英也合上書卷站了起來。她走到曹叡面前,安靜地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後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話一併按進那隻手心裡去。
等到一家人在賈詡府上聚齊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院中那張拼起來的舊木桌上擺著幾碟賈詡府上廚娘準備好的菜餚,中間架著一隻陶鍋,湯底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汽裊裊地升起來,混著茱萸的香氣,在暮色中氤氳成一片暖融融的霧。
龐統抱著那壇酒走進院子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他小心翼翼地把酒罈擱在桌角,拍掉壇沿上的浮土,揭開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頓時漫了出來,混著火鍋的湯底氣味,在晚風中打了個轉,散進漸深的暮色里去。
」今天這壇酒,」龐統給各人斟了一盞,舉起來,隔著蒸騰的白汽看向曹叡,」敬一個已經走遠的人。也敬我們這些還在路上的人。」
曹叡端起酒盞。他看著龐統,又看了看旁邊正慢悠悠拈起酒盞的賈詡,馬雲祿和辛憲英坐在對面也端起了盞,辟邪此時也將面前的酒盞端了起來。
然後他仰頭,把那盞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