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摺的封皮已經磨得發白,馬桂香卻保管得很仔細,裡面還夾著一張寫有密碼的舊煙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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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面是我們攢下的錢,您看著用,只要能讓他腿不疼就行。」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卻一直在發抖。
林長生沒有翻開存摺。
「他剛才偷偷給了我五百塊,讓我先給你用最好的藥。」
馬桂香愣了幾秒,眼淚瞬間落在存摺封面上。
「這個死老頭子,自己疼得整夜睡不著,還管我做什麼?」
「你們兩個倒是很公平,都把自己的病藏著,把錢往我這裡塞。」
馬桂香抹了把眼淚,小聲說道:「我們沒兒沒女在身邊,他要是走不了路,這個家就真撐不住了。」
她不是怕自己的胃病,而是怕老伴哪天摔倒以後,再也不能從地上站起來。
老兩口住在荷花村最裡頭,平日種著三畝薄田,所有生活開銷都靠養老金和賣菜的錢支撐。
存摺里一共兩萬八千多元,是他們這些年一點點攢下的全部積蓄。
「錢收回去,你們兩個都治。」
「這點錢夠嗎?」
「先把病看清楚,再說夠不夠。」
林長生把存摺重新塞進暗袋,還特意將拉鏈拉緊。
恰在這時,老漢扶著門框回來,一眼便看見馬桂香通紅的眼睛。
「怎麼了,是不是檢查不好?」
「檢查還沒出來,她在這裡告你的狀。」
馬桂香瞪著老伴。
「你是不是偷著給林醫生塞錢了?」
老漢神情一僵,立刻看向林長生,眼裡帶著幾分被揭穿後的埋怨。
「你不也把存摺拿出來了嗎?」
夫妻倆互相瞪著,一個攥緊布包,一個按住衣袋,誰也不肯先服軟。
診室外幾名年輕醫生聽得鼻子發酸,卻又忍不住想笑。
「都坐下。」
林長生敲了敲桌面。
「你們是來治病的,不是來比誰更會瞞病。」
老兩口並排坐到診桌前,肩膀緊緊貼在一起,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
檢查結果陸續送來,馬桂香的血紅蛋白略低,便潛血弱陽性,腹部超聲沒有發現明顯占位。
她八個月前的胃鏡顯示胃角處有一處小潰瘍,病理結果為良性,幽門螺桿菌治療後卻沒有按時複查。
林長生重新診脈,又按過她的上腹部,疼痛位置固定,卻沒有板狀腹與明顯反跳痛。
【診斷結果:胃潰瘍恢復不全,長期不當服用止痛藥導致胃黏膜反覆損傷】
【綜合評估:中焦虛寒兼氣血不足,暫未發現急性穿孔與活動性大出血徵象】
這些文字只有林長生能夠看見,他收回手,先把那幾個無標籤紙包全部裝進封存袋。
「從現在起,這些藥一片都不准再吃。」
馬桂香有些緊張。
「不吃的話,夜裡疼起來怎麼辦?」
「給你換藥,但不是越貴越好。」
林長生寫下一張檢查覆核單,又開出一副由白芍、桂枝、炙甘草等常用藥組成的平價湯劑。
整張方子藥味不多,七天藥費加起來還不到六十元。
老漢盯著繳費單看了半天。
「林醫生,這是不是少寫了一個零?」
「你想多交,我可以讓韓笑把醫院地板擦一遍,再給你算工錢。」
外間傳來一陣輕笑,老漢的臉也跟著鬆了下來。
處理完馬桂香的情況,林長生又讓老漢脫下鞋襪,仔細查看雙腿膚色、溫度與關節活動度。
老漢叫羅根生,右膝周圍沒有明顯紅腫,足背動脈搏動也在,只是筋絡僵硬,遇冷疼痛加重。
影像提示輕度退行性改變,並無嚴重關節破壞,真正困擾他的主要是多年寒濕積累與錯誤用力。
【診斷結果:慢性寒濕痹症伴膝周筋絡失衡】
【綜合評估:未見嚴重骨性損壞,可用溫陽通絡針法配合低價湯藥治療】
「能治嗎?」
馬桂香比羅根生還急。
「能治,但這幾天不許下地,也不許再貼來路不明的膏藥。」
羅根生連忙說道:「她胃不好,先給她治,我這個緩一緩也行。」
「你再說一次緩一緩,我就讓她先住院,你每天自己回村。」
這句話比任何勸說都有效,羅根生立刻閉嘴。
治療室里,林長生讓他平躺,將褲腿卷至膝上,又取出經過消毒的玄霜銀針。
幾處主穴先以普通銀針疏通,再用溫陽針法從足三里、陽陵泉與膝眼緩緩引氣。
羅根生起初還強忍著,等一股熱意從膝蓋深處向小腿擴散,臉上的緊繃逐漸消失。
「熱,骨頭縫裡都熱起來了。」
他驚訝地抬頭,發現那股熱意並不灼人,反而把積壓多年的酸沉一點點帶走。
林長生捻針幅度極小,溫陽內氣順著針體滲入僵硬筋絡,將幾處受寒閉阻的節點逐步打開。
馬桂香坐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老伴的右腿,連自己上腹的隱痛都暫時忘了。
二十分鐘後,銀針依次取下。
羅根生下床時習慣性先用左腿撐地,林長生卻讓他放慢動作,把重量均勻落在兩邊。
右膝仍有疼痛,可先前那種針扎般的銳痛已經減輕大半。
「走兩步。」
羅根生扶著床沿試了試,邁出第三步時,右腳已經敢完整落地。
馬桂香一下站了起來。
「真能走了?」
「只是先通開筋絡,離治穩還早。」
林長生沒有讓他們高興得太早,又替羅根生開了七天祛寒通絡的小方。
藥房核價以後,兩個人全部的檢查與藥費加起來,甚至沒用掉那五百塊錢。
羅根生拿著繳費票據看了一遍又一遍,仍覺得不踏實。
「這麼便宜,藥能管用嗎?」
藥房裡的吳謙抬起頭。
「同樣一把蔥,菜市場兩塊錢,擺進禮盒也能賣二十,藥材看的是品質和配伍。」
羅根生聽得半懂不懂,卻把票據認真疊好,塞進了存摺旁邊。
林長生安排他們連續七天來院施針,考慮到村路遠,還讓韓笑幫忙對接鄉鎮通勤車。
臨走前,老兩口又在診室門口互相推讓,爭著把唯一一件厚外套披到對方身上。
林長生看得皺眉。
「外面降溫,你們各穿各的,誰都不准逞強。」
羅根生連忙把自己的棉襖扣好,又替馬桂香把圍巾繫緊。
兩人走出長生堂時,他的右腿仍有些跛,卻已經不需要老伴用肩膀托著。
第二天一早,通勤車剛停穩,羅根生便第一個下車。
他走進治療室,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
「林醫生,昨晚下雨,我這條腿竟然沒把我疼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