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平在旁邊也跟著高興,但嘴上不說,只是默默點頭。
三個新人的安排很快就定下來了。
陳銘宇去門診跟趙廣平輪班,劉志鵬負責注射室和觀察室。
韓笑暫時跟著林長生坐診觀摩,不計入排班。
安頓好了三個人之後,趙廣平回到林長生的診室。
「林老師,這個韓笑的底子您覺得怎麼樣?」
「還行,比一般的中醫本科生強一些。」
「那您真打算帶她?」
「看看再說,學中醫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得先看她能不能沉得住氣。」
趙廣平心裡明白,林長生答應帶人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以林長生的資歷和水平,放在省城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名醫。
願意在一個鄉鎮衛生院手把手地帶一個剛畢業的學生,這份心思不是誰都有的。
叫號的廣播響了,第一個病人進來了。
韓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診室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安安靜靜地看著。
林長生沒管她,該怎麼看診還是怎麼看診。
一上午下來,韓笑的筆記本已經密密麻麻記了十幾頁。
她發現林長生的診療節奏跟她在大學附屬醫院見到的完全不同。
附屬醫院的老教授看病喜歡問很多問題,病史、用藥史、家族史,問得很細很慢。
林長生不一樣。
他的手指搭上脈的那一刻,好像就已經知道了大半。
問診只是驗證,不是探索。
很多時候病人才剛坐下,他已經提筆開方了。
這個速度讓韓笑有點不敢相信。
但更讓她震撼的是,每一個方子她仔細看過之後都覺得合情合理。
君臣佐使的配伍嚴絲合縫,藥量的拿捏精準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這不是靠速度堆出來的粗糙,而是熟練到一定境界之後的舉重若輕。
韓笑在筆記本的角落裡寫了幾個字。
「太強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三個新人坐在一起。
陳銘宇一邊扒飯一邊問韓笑。
「上午跟診怎麼樣?」
「嚇人。」
劉志鵬嘴裡含著一塊肉,含糊不清地接話。
「怎麼個嚇人法?」
「林老師搭脈的速度太快了,我還沒看清他怎麼問的,方子就寫好了。」
「而且每一個方子我回頭查了查,全都對得上。」
「沒有一味多餘的藥,也沒有一味該用沒用的。」
陳銘宇想了想。
「可能是經驗太豐富了吧,聽說他在省城幹了三十多年。」
「不只是經驗的問題。」
韓笑搖了搖頭,表情很認真。
「經驗豐富的老中醫,我在附屬醫院也見過不少。」
「但沒有一個能做到他這種程度。」
「他看病的時候有一種感覺,就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管什麼病人進來,他都不慌不忙的,穩得不行。」
劉志鵬咽下嘴裡的飯。
「那也正常啊,人家都六十了,什麼場面沒見過。」
「不一樣,這種穩不是年紀大帶來的,是實力帶來的。」
韓笑說完這句話,低頭繼續吃飯,不再多說了。
……
下午一點半,門診繼續。
韓笑又回到了角落裡的小板凳上,翻開新的一頁筆記本。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更多,從隔壁幾個鎮趕過來的都有。
林長生一個接一個地看,節奏不快不慢。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診室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偏瘦,臉色蠟黃。
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領口磨得起了毛球。
他一進門就開始不停地搓自己的左胳膊。
從肩膀搓到手腕,又從手腕搓回肩膀。
一遍又一遍,動作很用力。
趙廣平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發現這個人不像是正常來掛號的。
但門口的護士說他確實掛了號,排了快一個小時了。
「坐吧,哪裡不舒服?」
林長生的聲音把那人拉回了注意力。
他抬起頭看了看林長生,又看了看旁邊角落裡的韓笑。
猶豫了一下才坐下來。
「林大夫,我這個病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說。」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把左手臂伸出來。
「我的胳膊里有蟲子。」
診室里安靜了一瞬間。
韓笑的筆尖頓在了紙上,抬頭看了看那個男人。
林長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目光落在他那條不停搓動的左臂上。
「什麼時候開始的?」
「快兩年了。」
男人說起自己的病史,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急切。
兩年前的一個夏天,他在自家菜地里幹活。
收工回來洗澡的時候,突然覺得左胳膊上有東西在動。
一開始以為是蟲子爬到了皮膚上,但怎麼拍都拍不掉。
後來那種感覺越來越明顯,不是在皮膚表面,是在皮膚下面。
有東西在肉裡面鑽來鑽去。
癢,又不是普通的癢。
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癢。
「我去縣醫院看過,做了好幾次檢查。」
「B超、CT都做了,血液化驗也查了。」
「什麼都沒查出來。」
「醫生說我的胳膊沒有任何問題。」
林長生聽著,沒有打斷他。
「後來縣醫院說我可能是心理問題,讓我去精神科。」
「我去了,精神科的醫生說我有軀體化障礙。」
「就是身體沒毛病,但大腦會產生虛假的感覺。」
「給我開了一堆藥,什麼抗焦慮的抗抑鬱的。」
「吃了大半年,一點用都沒有。」
男人說到這裡,情緒有些激動。
「蟲子還在,每天都在爬。」
「白天爬,晚上也爬。」
「癢得我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我把自己的胳膊都抓爛了,你看。」
他擼起袖子,露出了左臂。
韓笑忍不住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那條胳膊上全是抓痕,新的舊的疊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有些地方已經結了痂,有些地方還泛著紅。
皮膚變得粗糙暗沉,看著觸目驚心。
「我老婆覺得我有精神病,我兒子也覺得我有病。」
「全家人都覺得我在胡說八道。」
「但我知道,蟲子是真的在。」
「我能感覺到它在動,就在這一塊。」
他用手指著左前臂內側靠近手腕的位置。
「就這裡,這幾天它一直在這附近活動。」
林長生的目光移到了他指的那個位置。
「手伸過來。」
男人把左手遞了過去。
林長生右手三指搭上了他的脈搏,左手輕輕按在了他左前臂的皮膚上。
滿級望聞問切的觸感瞬間鋪展開來。
脈象沉澀,氣血運行受阻。
左前臂的肌層里,有一個極其微弱的異物感。
不是脈搏的跳動,不是肌肉的顫動。
是一種緩慢的、不規律的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