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沒回答他,而是看著宋清影。
宋清影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不說話也不看人。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強烈的灰敗氣息,就是那種活著但不想活的狀態。
「你們先出去一下。」
林長生對中年男人和趙廣平說了一句。
趙廣平立刻拉著中年男人往外走。
中年男人還想說什麼,被趙廣平一個眼神制止了。
門關上了,診室里只剩下林長生和宋清影兩個人。
林長生沒有急著開口。
他把保溫杯放到一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宋清影始終低著頭,像一棵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草。
「你不是吃不下飯。」
林長生開口了,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宋清影沒抬頭。
「你是不想活了。」
這幾個字落下去,診室里的空氣突然凝住了。
宋清影的肩膀猛地一顫。
她還是沒抬頭,但絞在一起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發白。
「身體是很誠實的東西,你心裡不想活,它就替你關上了所有的門。」
「胃不接受食物,是因為你在心裡已經拒絕了這個世界。」
「大醫院查不出來,因為你的五臟六腑確實沒有壞。」
「壞的是你的心,是你活下去的念頭。」
宋清影的嘴唇開始劇烈顫抖。
「你,你怎麼知道的……」
她終於抬起頭,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那雙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讓人看了就難受的絕望。
「脈象會說話,你身體裡的每一寸經絡都在喊救命。」
「但你的腦子在攔著它們,不讓它們活。」
宋清影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她捂住臉,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潰堤的那種哭法。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從指縫裡滑落,滴在洗得發舊的褲子上。
林長生沒有打斷她。
他就坐在那裡,端著保溫杯,等著。
哭是好事,憋著才要命。
門外的中年男人聽到哭聲,急得要衝進來,被趙廣平死死拉住了。
「別進去,林老師在裡面呢,不會有事的。」
「可是我妹妹在哭啊……」
「哭出來比憋著好,你信林老師。」
中年男人咬著牙,在門口來回踱步。
診室里,宋清影哭了好幾分鐘才慢慢止住。
她抹了一把臉,眼睛腫得不行。
「對不起,林大夫……」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在我這裡哭的人多了去了。」
林長生把桌上的紙巾盒推過去。
「擦擦。」
宋清影抽了幾張紙巾,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
她好像做了很大的決定一樣,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結婚五年,有一個兒子,今年三歲半。」
「去年年底發現我老公出軌,對象是他公司的同事。」
「我提了離婚,他同意了,淨身出戶走得乾乾淨淨。」
「但是孩子……」
說到孩子兩個字,她的聲音又開始抖。
「他家裡有錢有關係,打官司的時候我什麼都爭不過。」
「撫養權判給了他,我連探視都被各種理由攔著。」
「我三個月沒見過我兒子了。」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法院門口,他奶奶抱著他上車。」
「我兒子沖我伸手,喊媽媽,我追著車跑了兩條街。」
說到這裡她又哭了,但這次是無聲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長生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又擰上,又擰開。
這個動作重複了兩遍,才開口。
「孩子多大?」
「三歲半。」
「三歲半,還在吃手指的年紀。」
「這個年紀的孩子記不住太多事,但有一樣東西他一輩子都記得。」
「什麼?」
「媽媽的味道。」
宋清影愣住了。
「你現在不吃飯,瘦成這樣,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幾個月人就沒了。」
「你沒了,你兒子以後怎麼辦?」
「他親媽沒了,後媽能對他好?」
「你現在覺得活著沒意思,可你想過沒有,你兒子長大了要找你怎麼辦?」
「他站在你墳前喊媽媽,你能答應他?」
宋清影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飯都不吃了,那孩子以後誰來接?」
這句話落下去,宋清影趴在桌上徹底崩潰了。
她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指甲摳進了桌面的木頭裡。
那種哭法不是傷心,是把三個月積攢的絕望、憤怒、思念一股腦倒了出來。
林長生靜靜地坐著,等她哭完。
外面候診的病人聽到診室里傳來的哭聲,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嘀咕。
「這是怎麼了,看個病哭成這樣?」
「噓,別說了,人家肯定有難處。」
趙廣平站在門口當起了門神,誰也不讓靠近。
中年男人蹲在牆角,雙手抱頭,聽著妹妹的哭聲,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哭聲終於漸漸小了。
林長生遞了一杯溫水過去。
「喝兩口。」
宋清影接過杯子,手抖得水都灑了一些,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
「我是不是很沒用……」
「這話不對。」
林長生搖了搖頭。
「碰上這種事還能撐三個月沒倒下,已經很了不起了。」
「但撐著不是辦法,你得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你兒子就是那個理由。」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死,是把身體養好,把自己變強,然後去把孩子接回來。」
宋清影握著杯子,好半天沒說話。
然後她點了點頭,很輕很輕的一下。
但林長生看到了。
這一下點頭,比她之前說的所有話都有力。
「行了,哭也哭完了,水也喝了,咱們說正事。」
林長生重新正襟危坐,恢復了看診的狀態。
「你這個病,西醫叫神經性厭食,中醫叫肝氣犯胃、七情鬱結。」
「簡單說就是你心裡的結把胃給鎖住了,身體接收不到活下去的信號。」
「治起來不難,但有個前提。」
「什麼前提?」
「你自己得想活。」
宋清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只剩骨頭和皮。
「我想活。」
聲音很小,但很堅定。
「好,這句話比什麼藥都管用。」
林長生拿起筆開始寫方子。
滿級方劑學在腦海里飛速運轉,對症的藥方幾乎瞬間成型。
柴胡疏肝散加減,合半夏厚朴湯化裁。
柴胡、白芍、枳殼、香附、陳皮、半夏、厚朴、茯苓、蘇梗、甘草。
另加合歡皮、鬱金,疏肝解郁,安神定志。
這個方子不是單純治胃的,是從肝入手,以疏肝理氣為主。
肝氣一通,胃氣自降,嘔惡自止。
同時加了安神的藥,幫助她改善睡眠和情緒。
寫完之後林長生又想了想,加了一味山藥和一味薏仁。
脾胃虛弱到這個程度,不能光疏肝,還得健脾。
「方子我開好了,先吃七天。」
「這七天裡,不要強迫自己吃東西。」
「第一天喝米湯,就是白米熬到爛糊的那種湯水。」
「第二天開始可以試著吃一點粥,很稀很稀的那種。」
「第三天如果不吐了,可以加一點鹹菜絲。」
「一步一步來,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