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看著唐愛軍。
這個侄子,二十八歲了,從來沒自己解決過任何問題。
從小到大,什麼事都有人替他兜著。
小時候是他媽兜著,結婚後是齊薇薇兜著。
現在兜他的人都沒了,他就成了一個空殼子,連去哪兒都不知道。
「你讓我想想啊……」
唐霖撓了撓頭。
他頭髮有點長了,該理了,但他這幾天一直沒心思去理髮店。
「這樣吧——你要是不嫌棄,就跟我擠一擠。廠里宿舍,正好是個上下鋪。我這把年紀腿腳不利索,爬不了上鋪。你要是能爬上去,就先住著。」
唐愛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能!我能爬!」
唐霖又說:「我有點打呼嚕。」
唐愛軍忙道:「我不怕!」
他怕唐霖反悔,又趕緊補了一句:「小叔,我睡覺死,打雷都吵不醒。」
唐霖有點後悔了。
其實,他不太想跟唐愛軍一起住。
他喜歡清靜。
而且唐愛軍這人,說好聽點叫不拘小節,說難聽點就是邋遢。
他見識過——有一年過年,唐愛軍在唐渠家喝醉了,吐了一身一地,轉頭就往床上一倒。
那個齊薇薇幫著收拾了大半夜。
但話都說出口了,總不能往回收。
「那……走吧。」
唐霖重新發動車子,往第三紡織廠的方向駛去。
紡織廠宿舍在廠區後面,是一棟紅磚筒子樓。
樓道里黑洞洞的,瀰漫著一股公共廁所混著炒菜油煙的味道。
牆上貼滿了各種通知和標語,紙張泛黃,邊角都捲起來了。
唐霖的宿舍在四樓。
兩人爬樓梯的時候,唐愛軍走兩步就得停下來喘口氣。
唐霖拎著他的網兜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放慢了腳步。
房間不大,十二三個平方。
靠牆擺著張上下鋪鐵架床,下鋪鋪著格子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是唐霖的。
上鋪堆著幾個紙箱子和一些雜物,落了一層灰。
靠窗有張木桌,桌上放著搪瓷缸子、半包茶葉和一個菸灰缸。
牆角有個臉盆架,旁邊是鐵皮衣櫃。
窗簾是廠里統一發的,藍底白花的土布,洗得發白了。
唐霖幫他把上鋪的雜物清理下來,又找了條抹布擦了擦床板。
然後從柜子里翻出一套被褥,往上一扔。
「先將就著吧。」
唐愛軍坐在下鋪床沿上,打量著這間屋子。
簡陋,逼仄,跟他以前住的齊宅,完全沒法比。
但至少,有個地方落腳了。
唐霖又去食堂打了兩份飯回來。
鋁飯盒,兩葷一素——紅燒肉燉粉條、西紅柿炒雞蛋、炒圓白菜。
他遞了一份給唐愛軍,又從兜里掏出一摞東西放在桌上。
「喏,一百塊錢,這些大概是一個月的食堂餐票。你先花著,省著點兒。」
唐愛軍接過錢和餐票,眼眶紅了:
「小叔,我以後會報答你的。」
唐霖哼了一聲,拿起筷子開始扒飯,含含糊糊道:「行了行了,跟我別來這套。你要報答我,就趕緊把身體養好,別給我添麻煩。」
兩個人默默吃了飯。
吃完飯,唐霖點上根煙,靠在窗邊抽。
唐愛軍坐在下鋪床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唐霖開口了:「小軍,你別急。我最近就琢磨著給你弄個工作。不過你現在的情況——身體不好,眼睛剛好,又沒學歷沒技術——像之前你爸給你弄的軋鋼廠宣傳科那種好工作,估計是沒戲了。你得有心理準備。」
唐愛軍抬起頭,表情有些奇怪:
「小叔,我……我其實沒想著工作。」
唐霖正準備彈菸灰,聞言手指停在半空:「不想工作?那你想幹嘛?」
唐愛軍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唐霖看不懂的東西:
「我想……以後在家照顧孩子。」
唐霖瞪大了眼睛:「照顧……孩子?」
「嗯。」
唐愛軍點點頭,神情認真起來,
「薇薇現在是工業部的研究室主任,十三級幹部呢。
她忙,肯定顧不上照顧我的兩個女兒。
丹丹六歲,茜茜才四歲,正是需要人照顧的年紀。
我想在家——洗衣做飯,看孩子,給她搞好後勤。」
唐霖覺得自己的血壓直往上竄。
「你特麼是瘋了嗎?!」他的聲音直接高了一個八度,「你跟齊薇薇離婚了!你忘了?」
「我怎麼會忘呢?」
唐愛軍的聲音輕柔得像在說什麼美好的事,
「我傷害她那麼深——我以前不是人,讓她吃了那麼多苦。我要用我的後半生來贖罪。我會說服她跟我復婚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認真盤算。
「我們有孩子,孩子生出來了,就永遠在那兒。
雖然丹丹和茜茜不是我帶大的,但她們身體裡流著我的血,這個改不了。
等薇薇氣消了,她會想明白的。
半路夫妻哪能長久?
孩子們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可能需要點時間——也許兩三個月吧,慢慢來。」
唐霖把煙屁股摁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兩下。
他覺得腦袋嗡嗡的,不知道該從哪句話開始反駁。
「不是,你怎麼搞不清狀況呢?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剛出院的病人,眼睛剛好,沒工作,沒住處的。
齊薇薇現在是工業部的人,一個月兩百多塊錢工資,有頭有臉,有房有事業。
她身邊現在還有個男人——姓凌的,是個軍官,倆人感情好著呢。
那人,又是那種踏實過日子的好男人。
她怎麼可能跟你復婚?」
唐霖的聲音越來越高。
「還有,你爹乾的那缺德事兒,我不說你自己不知道嗎?
綁架人家六歲的閨女!
要把孩子的眼睛挖出來給你安上!
你讓一個經歷了這種事的母親,她怎麼可能跟你復婚?!」
唐愛軍沉默了。
他低著頭,兩隻手攪在一起,使勁絞著。
就在唐霖以為他要說點什麼「你說得對」的時候,唐愛軍抬起頭,笑了。
那是一種奇特的、帶著點憐憫的微笑,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後輩。
「小叔,你不懂。」
他輕輕地說,語氣溫柔極了。
「薇薇從十六歲就……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可能懂。
我跟薇薇,我們是命中注定的。
我們,誰也不可能真的離開誰。
小叔,你以後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