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沒有司機了。
好在他自己也會開車。
雖然多年不開,但摸上方向盤,肌肉記憶還在。
拉達轎車駛出紡織廠大門,匯入街上的車流。
唐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搭在車窗上,指間夾著一根煙。
車窗外是八月的京市,陽光明晃晃的,照得路面發白。
街邊的國槐開得正盛,一串串淡黃色的小花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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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一個月前,也是開著這輛車,也是這條路。
那時候他還是丁維鈞的女婿,還有司機,還有體面。
現在什麼都沒了。
但他心裡最惦記的,居然不是這些。
他在想,丁敏莉今天中午吃的什麼。
京市人民醫院的停車場裡,唐愛軍拎著個大網兜站在住院部門口。
網兜里裝著臉盆、毛巾、搪瓷缸子、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好幾袋子藥。
東西不多,但他拎著覺得沉。
大病初癒,體力還沒恢復,站了一會兒就出了一身虛汗。
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眯著眼,打量著這個久違的世界。
住院部前面的小花壇里,月季開得正艷。
有個穿病號服的老頭坐在長椅上曬太陽,腳邊趴著一條大黃狗。
更遠些的地方,幾個孩子在玩跳房子,笑聲清脆。
看得朦朦朧朧,好似隔著一層紗。
但是,能看見了。
這些畫面,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過了。
被電錶箱炸瞎以後,他在黑暗中度過了不知道多少天。
每一天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躺在床上,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聽著隔壁床的病人吃飯喝水,聽著窗外的鳥叫。
所有聲音都清清楚楚,但他什麼都看不見。
那種感覺,像被活埋在棺材裡。
唐愛軍深吸一口氣。
能看見真好。
一輛黑色的拉達轎車駛進停車場,在他面前停穩。
車窗搖下來,露出唐霖的臉。
「上車。」
唐愛軍把網兜塞進后座,自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皮座椅被太陽曬得滾燙,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熱度。
唐霖看了他一眼,發動了車。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拐上主幹道。
唐愛軍看著窗外,街景在不斷倒退。
騎自行車的人按著鈴鐺從旁邊超過,路邊有個賣冰棍的大媽,推著小車,車把上繫著個破舊的喇叭,循環播放著「冰棍兒——白糖冰棍兒——」
一切都那麼鮮活,那麼真實。
唐愛軍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小叔。」他期期艾艾地開口,「我爸他……」
唐霖沉默了一會兒。
「四天前死的。」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手術那天,他跟你一起上的手術台。下了台就拉回去了。第二天,腦溢血了,也沒受啥罪,幾分鐘,人就沒了。我給他收的屍,骨灰寄存在殯儀館,等你眼睛好了,去領。」
唐愛軍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落在褲子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唐霖沒看他,目光平視前方。
等了一會兒,唐愛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又問:「我媽呢?」
「你媽在監獄裡。」
唐霖的語調沒什麼起伏,
「之前你爸給她活動了個輕一點兒的罪名,判了七年。
結果她在裡頭不消停,打架——拿筷子戳瞎了一個女犯人的眼睛。
給人弄瞎了一隻眼,加了十年。
你媽這輩子,怕是出不來了。」
唐愛軍的嘴唇抖了抖。
十七年。
他媽今年五十多了,再蹲十七年……
他不敢往下想。
「那……」唐愛軍咽了口唾沫,聲音更小了,「耀宗和耀祖呢?」
唐霖搖了搖頭:「具體我不知道。這事兒,你得問唐甜甜。」
唐愛軍一愣:「甜甜?甜甜現在……」
「她啊——」唐霖拖了個長音,苦笑道,「發生了很多事。」
他一邊開車,一邊把唐甜甜怎麼勾搭上丁維鈞,怎麼弄假身份,怎麼在婚姻登記處被當場識破的事,大概講了一遍。
說到最後,唐霖嘆了口氣。
「這回她是累犯,肯定得重判。沒個十年八年,怕是出不來。」
唐愛軍聽完,呆了半晌。
車窗外,一個母親騎自行車帶著孩子經過。
小男孩坐在后座上,摟著媽媽的腰,臉蛋貼在媽媽後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唐愛軍忽然說:「甜甜真是……咎由自取。」
他頓了頓,又問:「那我的耀宗和耀祖,還在勞改農場?」
唐霖心裡正煩著。
他剛提了唐甜甜,又想起丁維鈞的事,又想起自己還沒跟丁敏莉和好。
聽唐愛軍問這話,隨口答道:「他們要是不在農場,現在早有人來找你,把兩個燙手山芋塞給你了。」
唐愛軍愣了一下。
然後,他自嘲地笑了笑:「小叔,你說得對。」
他說的是實話。
那倆小子要是真從農場出來了,肯定有人把他們送回來,往他跟前一扔,拍拍手走人。
既然到現在都沒人來,說明他們還在裡面。
唐愛軍沒有繼續追問。
因為他心裡清楚,就算現在耀宗耀祖出來了,他也沒能力養。
他眼睛剛好,身體還虛著,沒地方住,沒錢,沒工作。
兩個半大小子跟著他,吃什麼?喝什麼?住哪兒?
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
「走吧。」唐霖重新發動了車,剛才等紅燈的時候他熄了火,「送你——」
他忽然頓住了。
「送你去哪兒?」
唐愛軍傻了。
「啊?我……」
他張著嘴,看著唐霖,眼睛裡漸漸浮上一層迷茫,
「小叔,你……沒給我安排住處嗎?」
唐霖也愣了:「我給你安排住處?!」
兩個人在車裡,大眼瞪小眼。
唐愛軍的臉慢慢漲紅了。
他以為唐霖來接他,就是一切都安排好了。
就像一個多月前他出院那次,唐霖把他接到旅館安頓下來,第二天就安排好了後面的事。
他習慣了,習慣了有人替他打理一切。
但這次不一樣。
他爸死了。
他媽在監獄裡。
他前妻跟他離了婚,恨他入骨。
沒有人了。
沒有人為他安排任何事。
「小叔,我……」
唐愛軍的聲音越來越小,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我現在……沒有地方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