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坐在鐵欄杆這邊的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面色平靜,聲音亦毫無起伏:
「不能。」
唐渠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不能,也聽聽,行嗎?」
他沒有等齊薇薇回答,繼續說道:
「愛軍知道錯了。
手術前一晚,我跟他談過了。
我說,你這輩子做過的最蠢的事,就是對不起你媳婦。
我說,你弄瞎了眼睛,是你活該,是你應得的報應。
但是,如果老天爺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重新看見,你一定要去求薇薇原諒。」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夜晚,
「愛軍哭了。他說,爸,我知道錯了,我改。我現在什麼都不要,只想跟薇薇好好過日子。」
唐渠的聲音更加柔軟了,
「薇薇,你們復婚吧。」
齊薇薇沒有說話,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唐渠感覺到了她的沉默,連忙道:「薇薇,你先別急。你聽我給你分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
「我知道,你現在身邊有別人了。我見過——也聽人說了不少。是個當兵的,個子高得很,姓凌,對吧?」
齊薇薇的眉頭動了動。
「薇薇,我不想說這個人的壞話。」唐渠的聲音愈發懇切,「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接近你?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點了一下。
「你現在是工業部的主任,對吧?十三級幹部,二百一十九塊錢一個月,還有五十塊錢的研究補助。這些,我都聽說了。」
他的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某種東西。
「他貼上來,究竟為了什麼?你想過嗎?」
齊薇薇輕輕哼了一聲,臉上掠過一絲不屑。
唐渠看不見,但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但他不知道的是——凌和平根本不是在她當了工業部主任以後才接近她的。
那個男人,是從陪著她去魯省鄉下找回兩個女兒開始,一路走到現在的。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是。
沒有工作,沒有頭銜,沒有二百一十九塊錢的工資,只有一個破爛的家庭和兩個失而復得的女兒。
那個男人什麼都沒圖,就圖她這個人。
「你別急,」唐渠還在說,「我知道,你找回了兩個女兒。丹丹和茜茜——名字起得挺好聽。丹丹的事,我用我的命贖罪了。明天我就死了,這條命賠給她,你該消氣了吧?」
他嘆了口氣,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勸和不勸分。
「我要說的是,也許那個當兵的,看上的根本不是你。」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而是——你的兩個女兒呢?」
齊薇薇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他也許就是個變態呢?」
唐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我打聽過了。那個人,問題很大!二十八歲了,還沒結過婚。當過兵的,這個年紀,哪個不是老婆孩子熱炕頭?他為啥一直不娶?對於他,各種傳言都有……」
他頓了頓,像是在營造某種戲劇效果。
「有人說,他就喜歡小女孩。親口說過,喜歡一個小時候見過的小女孩……」
「你閉嘴!」
齊薇薇厲聲打斷了他。
那個小女孩,就是她齊薇薇。
但是,她沒有告訴唐渠這些,他不配知道。
唐渠的身體微微一顫,但他很快又笑了。
「你急什麼呢?我不過是給你提個醒兒。」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平和、循循善誘。
「我想說的是——半路夫妻,哪有結髮夫妻好呢?
愛軍現在對你滿心都是愧疚。
手術前一晚,他哭著跟我說,爸,我對不起薇薇。
我說,你知道對不起就好,等你眼睛好了,你要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諒。
他點了頭,他說只要能重新跟你在一起,他做什麼都願意。
薇薇,你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他保證一輩子對你——對你們兩個女兒——好。」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
「以前的事,就讓我這條老命來承擔。我明天就死了。一切仇怨,一筆勾銷。行嗎?」
齊薇薇沒有說話。
她的眼睛看著唐渠,但她的思緒飄向了另一個時空。
前世。
唐渠癱瘓在床十幾年。
那十幾年,是誰在照顧他?
是齊薇薇。
擦屎擦尿,翻身擦身,餵飯餵藥,剪指甲,刮鬍子。
夏天怕他長褥瘡,一天給他翻好幾次身,累得她腰都直不起來。
冬天怕他凍著,把火炕燒得滾燙,她自己的手都凍出了凍瘡。
而唐渠是怎麼對她的?
辱罵。
毆打。
故意在她剛換好乾淨的被褥時,再次拉尿在床上。
他雖然癱瘓了,但胳膊還能動。
他拿枕頭砸她,拿搪瓷缸子砸她。
他用最惡毒的話罵她,說她是掃把星,說她活著就是浪費糧食。
那時候,齊薇薇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繼續給他擦身。
她想,他是病人,心情不好,她不能跟他計較。
可她等了一輩子,也沒等來一句「對不起」。
現在,這個前世虐待她十幾年的男人,坐在她對面,眼睛瞎了,明天就要被槍斃了。
他說,讓我的老命來承擔一切。
他說,一筆勾銷。
他在想什麼,齊薇薇再清楚不過了。
軟硬兼施。
先威脅——說凌和平有問題,讓她疑神疑鬼。
再利誘——說唐愛軍會一輩子對她好。
再動之以情——用他自己的死,來換取她的原諒。
這套把戲,前世在商場上她領教過太多次了。
那時候她還年輕,單純,人家說什麼她就信什麼。
可後來她在商海里摸爬滾打那麼多年,從練攤兒到開公司,從被人騙到學會看人心,這一套,她早就看透了。
唐渠的每一句話,在她眼裡都像寫在紙上的字,清清楚楚。
她只是在想。
想出一句最能擊潰他的話。
「薇薇?好孩子……」
唐渠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動搖了,聲音更加溫和,更加帶著蠱惑的味道,
「你和愛軍,以後的日子差不了。爸還有給你們準備的好東西呢。不然,爸這麼多年拼死拼活,都是為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