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在病房門口喊了起來。
很快,兩個護工和另一個護士沖了進來。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唐愛軍摁在床上。
唐愛軍還在掙扎,喉嚨里的聲音越來越大,眼淚混著血水從紗布底下滲出來,把枕頭染得斑斑點點。
「摁住他的頭!別讓他亂動!」
「快,鎮靜劑!」
一根針刺入他的手臂,冰涼的液體推進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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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愛軍的掙扎,漸漸弱了。
意識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往深水裡拖。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聽到護士氣喘吁吁地說:「嚇死我了……這人瘋了是不是……莫名其妙,突然就開始哭……」
護士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急於撇清的焦躁,唐愛軍聽出來了。
她為什麼要這樣刺激他?
唐愛軍思考著這個問題,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護士還在對另外幾個人解釋——她並不知道唐渠到底怎麼樣了,她只是胡亂地答了一句——反正死刑犯總要槍斃的嘛。
其餘人,則根本不在意。
護士最後乾笑幾聲,結束了她畫蛇添足的解釋。
她討厭唐愛軍,她討厭他這樣被父親偏愛,竟連眼睛也要挖了給他。
這讓她想起自己每月的工資,都被她的父親悉數拿走,用來養她兩個遊手好閒的弟弟。
——有時候,恨意就是這樣匪夷所思。
好在,她的恨意只是讓唐愛軍的恢復慢了一點兒,並沒有產生讓她丟掉工作的嚴重後果。
她輕輕吁了一口氣。
然而,唐渠卻還沒有被槍斃。
下了手術台,他被推回了看守所的醫療室。
眼部纏著和唐愛軍一樣的紗布,雙手銬在床欄上,床邊坐著一名全副武裝的武警。
死刑,是明天執行。
根據人道主義原則,死刑犯在行刑前,可以再提一個要求。
唐渠提出了他的最後一個要求。
他要見齊薇薇。
消息傳到齊宅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鐘。
齊薇薇剛從工業部回來,身上還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工作服,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從工業部食堂帶回來的大白面饅頭。
因為連日大雨,丹丹和茜茜沒去託兒所。
倆丫頭在院子裡玩,見到媽媽回來,立刻撲上去——
「媽媽!媽媽!」
「媽媽抱!」
齊薇薇一手一個攬了一下,把網兜遞到丹丹手裡:「去,給太奶奶送饅頭去。」
丹丹兩隻手拎著網兜,像拎著一個寶貝,顛顛地往堂屋跑。
茜茜在後面追:「我幫姐姐拿!我幫姐姐拿!」
齊薇薇笑了笑,正要往屋裡走,堂屋的電話響了。
聞素美接了電話,說了兩句,喊道:
「薇薇——找你的。」
齊薇薇走過去,接過話筒。
「餵?」
「齊薇薇同志嗎?我是市看守所的。咳咳——」
對方的聲音公事公辦,
「有一個叫唐渠的死刑犯,明天執行。他提出要見你一面。齊同志,你看......你方便嗎?」
齊薇薇的手指微微收緊。
唐渠。
要見她。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我考慮一下。」
那邊說:「你別考慮啊。同志,齊同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麼最後的機會,他要見你,你還是來一趟吧。」
齊薇薇想了想:「行,我去。」
她不知道唐渠為什麼想要見她,但是,唐渠現在是什麼樣子,她挺想知道的。
她想看到他的慘狀,對於她的心理,有好處。
掛了電話,聞素美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擔憂:「薇薇?出啥事了?」
「沒事,奶奶。」齊薇薇笑了笑,「工作上的一點事,我去處理一下。」
她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一路上,她都在想唐渠為什麼要見她。
唐渠被判死刑的消息,齊薇薇早就知道了。
但她不知道具體執行日期,也不知道唐渠把自己的眼角膜給了唐愛軍。
但她有一種直覺——唐渠要見她,無非是臨死前的掙扎。
要麼求她放過唐愛軍,要麼用什麼東西威脅她,要麼——兩者都有。
看守所的大鐵門,在面前緩緩打開。
一個武警領著她走過長長的走廊,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走廊盡頭是一間會見室,鐵欄杆把房間分成兩半。
唐渠坐在鐵欄杆那邊。
他剃了光頭,瘦了很多,臉上的肉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
最讓齊薇薇詫異的是,他的眼睛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一圈一圈,裹得嚴嚴實實。
「他的眼睛怎麼了?」齊薇薇問押她進來的看守。
看守搖了搖頭:「瞎了。」
齊薇薇愣了。
瞎了。
然後,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擊中了她。
她猛地轉頭看向唐渠,聲音發緊:「你、你把自己的眼角膜給唐愛軍了?」
唐渠的嘴角微微彎起。
那是一個微笑。
在纏滿紗布的臉上,那個笑容看起來詭異又瘮人。
「薇薇,你來了嗎?你啊,果然一直在藏拙。」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趾高氣揚的腔調,變得沙啞、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慈祥。
像極了他前世癱在床上時,偶爾良心發現時的語調。
「這是爸送你們的最後一份禮物了。」唐渠緩緩說道,「愛軍能看見了,他就不是拖累了。薇薇,愛軍不好,他有各種毛病。好吃懶做,眼高手低,被他媽慣壞了。但是——他的心不壞。」
他頓了頓,像是要給齊薇薇消化的時間。
「薇薇,一切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沒有教育好愛軍,也沒有管教好甜甜。一個是我親生的兒子,一個是寄養在我家的外甥女。我把他們養大了,卻沒有把他們教好。這是我的罪過,我認。」
他的聲音很真誠。
真誠得像是真的在懺悔。
「現在,他們都得到教訓了。愛軍瞎了一回,也算死過一回了。甜甜也蹲了大獄,吃了不少苦頭。我這條老命,明天也到頭了。一切罪孽,該到頭了。」
他朝齊薇薇的方向偏了偏頭,雖然看不見,但他的動作像是在看著她。
「薇薇,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