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苦笑起來。
不。
不一樣了。
怎麼能一樣呢?
上次她入獄,外面還有唐愛軍,還有唐渠,還有她好端端的兩個兒子,還有……希望。
這次……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她自己。
也許,只能再次重生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唐甜甜混沌的意識。
重生。
對了,她可以再次重生。
只要死了,就能重生。
就像上次一樣。
唐甜甜猛地站起身,目光在牢房裡搜索。
鐵窗的欄杆——夠結實。
床單——夠長。
她只需要把床單撕成條,系成繩套,掛上去,然後把脖子伸進去。
說不定,一切都會重來?
她會回到第一次入獄的時候?
或者,回到入獄之前,回到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
不,也許可以回到更早的時候。
回到齊薇薇還沒有重生的時候。
回到她還可以輕易拿捏齊薇薇的時候。
唐甜甜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伸手扯下床上的床單,開始用力撕扯。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逼仄的牢房裡迴蕩,刺耳又絕望。
她撕了三條,擰成一股繩,打了個死結。
然後她搬來那張破凳子,踩上去,把布繩穿過鐵窗欄杆,又打了一個死結。
她拉了兩下,很結實。
唐甜甜深吸一口氣,把繩套套在脖子上。
布條粗糙的質感貼著皮膚,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她會在哪裡?
她希望,是在齊宅她那溫暖舒適的、向陽的大房間裡。
到時候,她要先殺了齊薇薇。
不,殺了太便宜她了。
要先毀掉她所有在乎的東西——她的家人,她的女兒,她的男人,她的事業。
讓她像前世一樣,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死之前還要聽到真相。
唐甜甜的嘴角勾起一個笑。
她深吸一口氣——
「唐甜甜。」
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唐甜甜的動作僵住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她慢慢轉過頭。
牢房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那條系在鐵窗上的布繩。
呂長河。
「呂幹事?」唐甜甜的聲音發顫,「你怎麼……」
呂長河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不會是想尋死吧?有點兒早了吧?」
唐甜甜被氣得臉都紅了:「你是專門來看我笑話的?!」
「我可沒那個興致。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他說,
「丁維鈞病了,在醫院。他的案子還在調查,目前沒有結論。但有人要我告訴你——不要尋死。事情還沒到那一步。還有,閉緊你的嘴,不要亂說話。」
唐甜甜愣住了。
「誰讓你帶的話?」
呂長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說:「你的兩個兒子,手續還在辦。雖然慢點,但沒有停。」
唐甜甜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還能是誰呢,就是丁維鈞啊。
丁維鈞沒有放棄她!
呂長河沒有再看唐甜甜,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唐甜甜一個人站在凳子上,布繩還套在脖子上。
雨水從鐵窗飄進來,打在她臉上,涼絲絲的。
她慢慢取下繩套,從凳子上下來,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她不能死。
至少現在還不能。
誰知道這次死了,還能不能重生了呢?
現在,至少兒子還在勞改農場,還在等她。
只要他們還活著,她就還有盼頭。
可是——
唐甜甜的眼睛又暗淡下來。
偽造身份,累犯,重判。
她還能活著出去嗎?
她還能再見到兒子嗎?
窗外雨聲淅瀝,沒有人回答她。
。
與此同時,京市人民醫院。
無影燈下,唐愛軍躺在手術台上。
他的眼睛被蒙著紗布,意識在鎮靜藥物的作用下漂浮不定。
他能感覺到有人在動他的臉,有冰涼的液體流過眼角,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手術台旁邊,另一個手術台上躺著唐渠。
兩個人並排躺著,像兩條被開膛破肚的魚。
武學義站在裡間水池前刷手。
溫水嘩嘩流著,他用刷子一下一下刷著指甲縫,刷得極慢,極仔細。
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刺鼻又熟悉。
這個消毒間,他用了十幾年了。
牆角那個氣窗,換了新窗框。
他還記得那一夜。
他從那扇窗戶爬出去,雙手被玻璃碴子劃得鮮血淋漓。
他跌跌撞撞跑進派出所,報了警。
在那之後,他的人生被徹底翻了個個。
第二天,他老婆就收到了一個信封。
裡面是幾張照片。
照片上,他和一個女人赤身裸體地抱在一起。
那個女人,他記得她身上的廉價脂粉味道。
仙人跳。
唐渠果然說到做到。
武學義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老婆看他的眼神。
她本就瞧不起他。
在老婆眼裡,他永遠不是什麼眼科主任,不是什麼技術大拿。
他只是一個她父親帶出來的窮學生,是靠著她吹的耳邊風,才混到今天這個位置。
她永遠高他一頭,永遠有資格數落他、貶低他。
那幾張照片,更是給了她最好的武器。
她鬧得天翻地覆。
罵他是流氓,是畜生,是靠著老婆上位又背叛老婆的白眼狼。
她把照片甩在他臉上,用最難聽的話羞辱他。
孩子們看他的眼神也變了,連最小的兒子都不肯叫他爸爸。
那段時間,武學義想過死。
但他沒有死。
並非是貪生怕死,實則是他放不下手術刀。
那把刀,跟了他大半輩子。
他用它切開過無數眼球,用它給無數人帶來光明。
在手術台上,他不是那個被老婆瞧不起的窩囊廢,他是一個優秀的眼科醫生。
只有握著手術刀的時候,他才是他自己。
後來,事情漸漸平息了。
老婆鬧夠了,累了,搬去了大兒子家住。
他一個人住在醫院的宿舍里,吃食堂,洗冷水澡,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
沒有人再提那些照片,沒有人再拿那件事攻擊他。
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可如今,唐愛軍就躺在他的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