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維鈞所謂的「讓小呂打過招呼」,並不是跟這個大姐打招呼。
他怎麼可能直接跟一個婚姻登記員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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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份不允許他親自出面辦這種事。
他是讓呂幹事去辦的,呂幹事又託了區民政局的一個熟人,那個熟人給登記處的主任打了個電話。
電話里說的是「下周有個政策宣傳隊的宣講活動,讓你們那位老同志去參加一下,學習學習」。
政策宣傳隊的宣講,一般是要求進步的人才往裡面擠,能參加就是一種政治榮譽,回來後還要寫心得體會、做匯報發言。
她去參加宣講,今天值班的就是別人,唐甜甜的結婚登記就能順順利利地辦完。
但他們算漏了一件事。
大姐接到參加政策宣傳隊宣講的通知時,正坐在登記處里喝著搪瓷缸子裡的高碎。
她聽完電話那頭的通知,眉頭就皺了起來。
政策宣傳隊?
一去七天?
這不是她的風格。
她在這張辦公桌後面坐了二十一年,從來都是老老實實埋頭幹活,不爭先進不當標兵不巴結領導,只求不出差錯安安穩穩熬到退休。
宣講隊那種拋頭露面的事,她沒興趣。
她再有兩年就退休了,不需要什麼政治榮譽,也不需要進步。
正好科里有個小年輕,積極要求進步,想參加宣講隊想了好久了,苦於沒有機會。
那小年輕拿了一罐麥乳精,悄悄塞到她辦公桌底下,陪著笑臉說「大姐您行行好把這個機會讓給我吧」。
她看了看那罐麥乳精,又看了看小年輕熱切的臉,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打給了主任,說宣講的機會讓給年輕人吧。
主任自然滿口答應——他並不知道內情,反正只要有人去,誰去都一樣。
所以,今天依然是她值班。
丁維鈞和唐甜甜站在門口。
上次被這女人翻著白眼罵出門的記憶還歷歷在目,現在又站在了同一間屋子裡,面對著同一張辦公桌,同一張冷漠的臉。
唐甜甜覺得後背開始冒汗,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把她的碎花襯衫黏在了脊背上。
丁維鈞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但握著傘柄的手指收緊了,指關節凸出一圈青白。
他也在猶豫——進,還是退?
如果這個大姐認出了他們,再翻一次白眼、再罵一句「你們擱這兒裹亂呢」,他的臉就徹底丟盡了。
但如果現在轉身就走,等於是不打自招,更可疑。
他深吸了一口氣,猶豫著。
而唐甜甜已經站在了辦公桌前。
那大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丁維鈞。
大姐今天有點感冒,說話帶著鼻音,整個人蔫蔫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一點不感興趣的樣子。
「結婚還是離婚?」
其實,大姐早就認出兩人了。
雖然上次只是一瞥,但誰也不知道,她擁有幾乎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這記憶里,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這一對不要臉的老少配,她怎麼可能忘記?
只是今天她鼻子塞得難受,嗓子也疼,實在沒心思跟他們貧嘴。
她只想趕緊把活幹完,好早點回家泡杯薑茶捂捂汗。
唐甜甜卻不知道這些。
她以為大姐蔫蔫的態度是故意做出來的,心裡鬆了一口氣。
唐甜甜心裡有了底氣——維鈞說了,打過招呼了。
這大姐蔫蔫的態度,不就是打過招呼的證據嗎?
她沒像上次那樣翻著白眼罵人,肯定是被人交代過了,讓她配合。
果然,打過招呼就是不一樣。
唐甜甜定了定神,下巴一揚,從包里掏出呂幹事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把裡面的證件和材料一樣一樣抽出來。
她冷著臉把證件遞過去,嘴角掛上了一絲鎮定的、甚至可以說是帶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微笑。
好像手裡的呂鳳霞戶口本,就是她最硬的底牌。
「我們來辦理結婚登記。手續齊全,您仔細看看。」
「您仔細看看」這五個字,她說得格外重。
意思是——你看清楚了,打過招呼的!
大姐接過證件,習慣性地先翻開戶口本。
她的目光落在戶主那一欄,眉頭皺了一下。
呂鳳霞。
她垂下眼皮看著這三張薄紙片——戶口本、介紹信、房契。
目光在戶口本上「呂鳳霞」三個字和那張照片上停了很久。
照片是嶄新的,紙上那女人的臉分明就是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
但名字不對。
年齡不對。
她清楚地記得,上次這個女人拿的戶口本上寫的是唐甜甜,28歲,已婚,丈夫王東。
她不會記錯。
她在婚姻登記處坐了二十一年,經手的結婚登記沒有十萬也有八萬,看過的戶口本摞起來能堆滿一間屋子。
她不需要翻檔案,不需要查底單,只需要閉上眼睛在記憶里檢索一下,那一頁戶口本的畫面就會像照片一樣浮現在眼前。
名字不一樣,年齡不一樣,婚姻狀況不一樣。
有問題。
有大問題。
但她沒有立即發作。
今時不同往日,上次她可以翻著白眼把證件丟回去,是因為兩個人不懂規矩自己撞到槍口上來了,她想怎麼罵就怎麼罵。
但這一次,這個女人底氣十足地說「手續齊全」,這說明他們是有備而來。
她們是想讓她犯錯誤?丟工作?
她眼皮都沒有抬,帶著一點兒不耐煩,拉了一下抽屜,又啪地關上。
隨後,她站起身:「你們坐一下啊,表格用完了,我去庫房取新的。」
隨後,她把那些證件和材料全部攥在手裡,繞出辦公桌,腳步拖拖踏踏地,裙擺在門框邊一閃,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唐甜甜不滿地跺了跺腳,追了出去,棗紅色小皮鞋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地響:「得多久啊?」
「一會兒。」
大姐頭也不回,聲音從走廊里飄回來,帶著感冒的鼻音,含含糊糊的。
丁維鈞想要阻攔,手伸出去了一半,五指微微張開,嘴唇動了一下——多年官場浸淫的本能告訴他,讓一個工作人員把他們的證件單獨帶走,這事不太對勁。
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又緩緩放下了。
應該,不會出什麼紕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