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主任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在桌子腿上,疼得齜了一下牙,但沒顧上揉,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齊主任,我……我……我想……那個,我向你……道歉。我不應該說你發明的洗衣機是資產階級機器。」
他說著,居然微微鞠了一躬。
那一下鞠躬的角度不大,但在工業部的會議室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程師向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同志鞠躬,已經是破天荒的事了。
他直起腰,臉紅得更厲害了,一直紅到脖子根,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才憋出下一句話來。
「是這樣的,洗衣機的產線已經開模了,我願意自己出耗材的錢,我能不能……能不能也要一台樣機?」
齊薇薇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他捏著鋼筆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不是害怕,是羞恥。
一個搞了一輩子技術的老人,當眾承認自己錯了,比當眾被領導批評難得多。
她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平和不帶任何勝利者的倨傲。
「只要呂老同意,我沒有意見。」
趙主任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膝蓋又磕了一下桌腿,這回是真疼,他齜著牙坐下了。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站起來的就容易多了。
但還是容易不到哪裡去——因為第二個站起來的人,就是當初罵得最凶、聲音最大的那個。
那個說「老娘們兒可不能閒下來」的謝頂中年男人。
齊薇薇記住了他——他叫王德發,一廠的總工助理,據高暢說,嘴臭在工業部是出了名的。
每次評審會只要有他在,一定會有人被他罵哭。
之前,齊薇薇的洗衣機評審會上,他是帶頭反對的急先鋒,不僅從技術上挑刺,還從「思想覺悟」上扣帽子。
他那句「老娘們兒可不能閒下來」,在工業部私底下傳了很久,有人覺得他過分,但也有人覺得他話糙理不糙。
此刻他站起來,那顆謝了頂的腦袋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反著光,臉上不是紅——是血紅。
從額頭一直紅到耳根,連耳垂都是充血的顏色。
他看著齊薇薇,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喉結上下滾動了比趙主任更多回,最後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齊主任,您真是大人有大量!」
他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像是還在組織語言。
他平時那張嘴能說會道,損人的時候一套一套的,但現在卻像個被叫到講台上背書的小學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既然您不計前嫌——我……我也想要一台。」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里的人像被按了什麼開關似的,呼啦啦地站起來一大片。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參差不齊的聲響,像是一陣急雨打在鐵皮棚子上。
「我能要兩台嗎?我老婆說了,不把洗衣機搬回去,我也別回家了!」
說話的是個四十出頭的方臉漢子,聲音裡帶著半是無奈半是炫耀的笑。周圍一陣鬨笑。
另一個戴眼鏡的瘦子站起來搶話:
「齊主任,我爸媽、岳父岳母家,還有我家,三台,行嗎?」
話音剛落又有人嚷嚷著說那你不得排三回隊,你一個人占三台別人還要不要了。
旁邊一個老工程師拿鋼筆帽戳他的胳膊,說你先把上次借的千分尺還我再說。
會議室里的扭捏和尷尬,被這一陣七嘴八舌的嚷嚷沖得煙消雲散。
齊薇薇看著這群平日裡嚴肅古板的技術骨幹,像搶購年貨的菜市場大媽一樣為了洗衣機的名額爭得面紅耳赤,嘴角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
倒不是得意忘形,而是類似看到一個固執己見的孩子終於願意嘗一口新菜時,無奈中帶著幾分欣慰的笑。
齊薇薇在人群的包圍中,目光越過幾個還在爭吵的技術員,看向呂老。
呂卻齋也在看她,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捕捉到了老人眼中那抹狡黠的光——不是幸災樂禍,是那種「你看,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呂老拍板生產樣機的時候,就料到了這樣的局面吧?
他早就知道這批人最終會轉過頭來求著要樣機。
所以他壓著量產計劃,只讓呂方方和高暢做了100台縮比樣機,然後讓樣機自己說話。
這一招太高明了——比任何行政命令都管用,比任何會議紀要都管用,甚至比齊薇薇在評審會上用數據一條一條反駁都管用。
因為洗衣機擺在那裡,白襯衫洗得雪白雪白,事實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
呂老清了清嗓子,雙手撐在桌面上,慢慢站起身來。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發話。
「小齊啊,你這幾天不在京市,我先跟你說說情況——樣機上個禮拜已經做好了,也搶光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當然,我讓呂方方跟高暢做了一點改動——既然是樣機,咱們就不要做那麼大,消耗材料。」
他頓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像是在故意吊大家的胃口。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他喝茶,那場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小齊,你放心,你的三台,給你在實驗室放著呢。」
齊薇薇的眼神亮了。
「我現在能去看看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迫不及待的期待,那種語氣呂卻齋很少在她臉上看到——平時她太沉穩了,沉穩得不像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
但現在,提到她的洗衣機樣機,她眼睛裡的光,亮得晃眼。
「自然。」呂老放下搪瓷缸子,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揮,「走,都去看看。」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大會議室,穿過一樓走廊,走向通往地下一層的樓梯。
樓道里的日光燈嗡嗡輕響,一群人擠在樓梯間裡,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像是一支小型軍隊在行軍。
有人還在爭洗衣機的洗滌原理,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家電錶能不能帶得動這種電機,有人偷偷拉呂方方到一邊問他能不能「把我排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