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艷羨夾雜著嫉妒的目光中,齊薇薇又買了不少清河特產的山楂、小米,把攢了好幾個月的布票、成衣票和糧票,全花光了。
山楂和小米裝在麻袋裡,一袋十來斤,她讓售貨員搬到吉普車後備箱。
後備箱很快就堆滿了,她又往副駕駛和后座上堆。
最後,她在供銷社最裡面的糖果櫃檯上看到了方糖糕。清河本地產的,四方小塊,外面裹著一層白色的糖霜,是當地孩子們最喜歡的稀罕物。
齊薇薇讓售貨員稱了八斤,分四包裝——丹丹一份,茜茜一份,齊星一份,齊陽一份。
每個孩子兩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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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些方糖糕放在副駕駛座上,用帆布挎包壓住,免得路上顛散了。
一千多花出去了。
如今她手裡還有五萬多塊錢,加上那些小黃魚,在1977年的華國算得上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但她知道,這筆錢不是用來揮霍的。
明年就是1978年了,政策一鬆動,市場上的機會就像開了閘的水,她會用這筆錢作為啟動資金,重新做回前世那個在商海里搏殺的女人。
二十條圍巾,是給家人的心意,也是給自己這趟清河之行的一個紀念——讓她記住,她跑四百多里地不是為了那兩個小畜生,是為了守住她家人平安幸福的日子。
買完東西,她拿著汽油票和介紹信,去清河縣委後院加了油。
縣委大院跟供銷社隔了兩條街,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看門的老頭看了她的工作證,又看了介紹信上的公章,二話不說就讓她開進去了。
大院裡停著幾輛破舊的北京吉普和一輛解放牌卡車,油庫是角落裡的一個小平房,加油的是個老師傅,戴著油漬麻花的袖套,把油槍插進吉普車的油箱口,一邊加一邊跟她聊天:「同志,你這車可夠乾淨的,一看就是愛惜的人。」
齊薇薇笑了笑,沒多聊。
加滿了油,她把車開到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國營旅店。
旅店就在火車站斜對面,出門能看到候車室的灰磚牆和站前廣場上那棵歪脖子槐樹。
她開了個單間,把車停在後院,上了三樓。
房間跟她昨晚住的那間差不多——一張硬板床,一個木頭臉盆架,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牆上貼著去年的報紙,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她打了熱水洗了把臉,又把腳泡了泡。
熱水漫過腳踝的時候,她輕輕呼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一早,她要去火車站。
然後,她就可以回家了。
丹丹和茜茜大概已經等急了,爺爺奶奶也是。
和平哥的刀傷,該拆線了,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她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擦乾腳,鑽進被窩。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旅店值夜班的大姐就來敲門了。
說是火車站那邊已經開始放人進站了,聲音很響,隔著一整條街都能聽到大喇叭廣播車次的聲音。
齊薇薇道了謝,穿上鞋,拎起帆布挎包,一陣風似的就下了樓。
她的吉普車停在旅店後院,但她沒開——火車站就在馬路對面,走路過去不到兩分鐘。
七月的清晨有薄薄的霧,站前廣場上的槐樹葉子濕漉漉的,空氣里有煤煙和蒸汽的味道。
廣播喇叭反覆播著從清河開往京市的列車即將發車的通知,候車室門口排著長隊,有人扛著鋪蓋卷,有人拎著雞籠子,一個婦女抱著孩子蹲在牆角給孩子把尿。
齊薇薇沒有進候車室。
她站在站前廣場的角落裡,在一根電線桿旁邊,視線越過候車室的鐵柵欄門,能看到月台上的情況。
月台是露天的,水泥地面坑坑窪窪,有些地方積著昨晚的雨水。
鐵軌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遠處停著一列綠皮火車,蒸汽機頭突突地冒著白煙,把半個站台都籠罩在霧氣里。
呂幹事出現了。
他還是背著那個碩大的旅行包,鼓鼓囊囊的,十條羊絨圍巾把他的肩膀勒得一邊高一邊低。
他走得很急,不停地回頭看,像是怕有人跟蹤。
排隊檢票的時候他把帽子壓得很低,玳瑁眼鏡反著光,看不清表情。
火車開了。
綠皮車廂一節一節地從月台前滑過,蒸汽機頭拉響了一聲長笛,把站台上送行的人群衝散了幾分。
齊薇薇站在原地,目送那列火車消失在晨霧裡,才轉身離開。
呂幹事上了火車。
一個人。
唐耀宗和唐耀祖還留在清河縣。
一個在勞改農場二場的高牆裡繼續服刑,一個在縣醫院傳染科的病床上等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丁維鈞的手,終於沒有伸進這道高牆。
齊薇薇走到旅店後院,拉開車門,發動了吉普車。
引擎的轟鳴聲驚起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地飛了一樹。
她把帆布挎包放在副駕駛座上,那四包方糖糕壓在最上面,白色的糖霜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吉普車駛過清河縣城的主街,駛過那家供銷社,駛過那家縣醫院,駛過那片泛著鹼花的鹽鹼灘。
齊薇薇沒有回頭。
後視鏡里,清河縣灰色的輪廓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被一片白楊林吞沒了。
四百多里路,回到家已經是傍晚。
京市的夏天天黑得晚,夕陽把齊宅院裡的石榴樹染得金燦燦的。
齊薇薇把吉普車停在胡同口,剛推開院門,丹丹和茜茜就從堂屋裡衝出來了,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嘰嘰喳喳地問她帶了什麼好吃的。
齊薇薇蹲下身,把四包方糖糕從帆布挎包里拿出來,兩個女兒一人一包,立刻香香甜甜地吃了起來。
齊達友幫忙把吉普車後備箱裡堆得滿滿當當的山楂小米和圍巾搬下來。
聞素美遞上熱茶,看著齊薇薇被太陽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急急地把她往堂屋推——
「趕緊洗個手,給你留了飯,趁熱吃!」
齊薇薇並沒有馬上坐下來吃飯。
她的目光越過院子裡的石榴樹,落在東南角那間柴房的門上。
柴房的窗簾,沒拉。
透出亮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