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能耐。」
丁維鈞語氣里的諷刺,不加掩飾。
唐甜甜沒有被他的語氣嚇退。
「我說的是真的。」她跪在地上,膝蓋在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硌得生疼,但她紋絲不動,「上面一直壓著您的那位,您知道是為什麼嗎?」
丁維鈞的眉頭皺了一下。
壓在丁維鈞上面的那個人,姓李——唐甜甜說了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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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維鈞的臉色變了。
這個名字,不是隨便什麼人能知道的。
他壓著丁維鈞這件事,連丁敏莉都不知道。
「因為他是屬老鼠的。」
唐甜甜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課文,
「十年前他大壽,您送了他一幅您親手畫的八駿圖。
您的八駿圖在京市一畫難求,多少人求都求不到,您捨得送給他,是真心實意想讓他高興。
可您忘了一件事——他屬老鼠。
您送他八駿圖,上面畫著八匹奔騰的駿馬,寓意很好,但是——
馬沖鼠,這是大忌。」
丁維鈞傻了。
他站在自家門口,一隻手還扶著門框,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不是驚訝,是呆滯。
那些被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忽然翻湧上來——十年前,他確實畫了一幅八駿圖,精裱細框,親自送到李家。
李老接過去的時候笑容滿面,連聲道謝。
可從那天之後,李老對他的態度就變了。
原來討論的提拔名單上有他的名字,後來沒了。
他等了又等,一年又一年,從五十歲等到五十七歲,副市長的位置坐得比誰都穩當,但也比誰都冷。
他把這一切歸結為時運不濟,歸結為自己不善於鑽營,歸結為種種原因。
但從來沒有人告訴他——是因為一幅畫。
「什麼?!居然是這樣嗎?」
丁維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不真實感。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慌亂中沒鎖上的門開了一條縫,樓道里的涼風灌進去,吹得他後背發涼。
丁維鈞壓低了聲音:「你是怎麼知道的?」
唐甜甜跪在地上,微微垂下眼帘。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她說得很含糊,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神秘感,像是在暗示她身後站著一個丁維鈞不知道的、手眼通天的人物。
其實,哪有什麼渠道。
這些都是她前世跟著齊薇薇參加大佬們的宴會時,在角落裡聽到的閒談八卦。
那時候的齊薇薇是華國最成功的女企業家之一,她唐甜甜作為「小姑子」蹭吃蹭喝蹭人脈,在宴會上聽那些老頭兒們酒後吐真言,把這些陳年舊事當笑話講。
丁維鈞的名字被提起來的時候,語氣總是帶著幾分惋惜和幾分嘲弄——有能力,有膽識,有抱負,偏偏因為送錯了一幅畫,得罪了最不該得罪的人,從此在副市長的位置上坐到了退休,鬱鬱寡歡而終。
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
唐甜甜當時聽過就算了,她覺得這些老頭子的故事跟她沒關係。
沒想到,這些閒話,成了她這輩子最後的救命稻草。
「那你怎麼不讓你的渠道幫你找兒子?」
丁維鈞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拽回來。
他已經讓開了門口的位置,示意她進來。
客廳的燈亮了,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無處遁形。
唐甜甜走進房間,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
她知道丁維鈞不信任她,剛才那些話只是讓他好奇了,而不是信服了。
「我現在的身份,不能找他。」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種刻意的模糊。
不能找他,不是因為找不到,而是因為「現在」不能找。
言下之意——那個人是存在的,只是她不便聯絡。
丁維鈞將信將疑地打量著她。
他宦海沉浮幾十年,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人。
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在編故事。
但她剛才說出的那些信息,又的確不是隨便什麼人能知道的。
唐甜甜看出了他的懷疑。
於是她又說了幾件事。
都是時下只有高層才知道的事。
某位部長的調動,某條政策的內部討論稿,某個重大項目的立項爭議。
她前世在齊薇薇的宴會上聽過太多這樣的八卦,說出來的時候信手拈來,熟得像在說自己家的事。
隨著她說得越來越多,丁維鈞臉上的懷疑慢慢褪去了。
這些事,不是靠猜能猜出來的。
她背後,真的有人。
一個不在明面上的、能接觸到最高層信息的、可能是某些大人物的私人幕僚或智囊。
這樣的人在社會上不會有公開的身份,但他們的能量,往往比一個副市長要大得多。
丁維鈞在官場上見過這樣的人——神龍見首不見尾,但偶爾遞出來的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人的仕途天翻地覆。
他信了。
相信之後,他自嘲地笑了。
「我可還有六年就退了。什麼連升三級,我是沒想過。」
他說的是實話。
五十七歲的副市,在這個位置上熬了八年,再往上走一步比登天還難。
這幾年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安安穩穩熬到退休,別出什麼岔子,別給丁家丟人。
可他心裡也有一根刺——他不甘心。
他丁維鈞有能力、有抱負、有政績,憑什麼就要在這個位置上坐到死?
唐甜甜看出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渴望。
「有時候,人要大膽一點。」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精準地戳在丁維鈞最脆弱的那根神經上。
丁維鈞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的掛鍾嘀嗒嘀嗒地走著,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汽車的鳴笛。
唐甜甜站在那裡,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你讓我想想。」他終於開口。
「想多久都可以。」唐甜甜說,「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在你考慮期間,讓我先在這裡住下——我實在沒地方可去了。」
丁維鈞看著她那雙滿是凍瘡疤痕的手,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和凹陷的臉頰,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丁敏萍,他死去的小女兒,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也是這副走投無路的樣子。
他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