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嬸,……唐……甜甜在嗎?」
他的耳朵朝屋裡偏了偏,聲音帶著試探,「她在您父親這裡嗎?」
唐甜甜的目光越過丁敏莉和齊薇薇,落在唐愛軍身上。
她看著他的臉。
她仔仔細細看了幾眼。
那張曾經俊美的、白淨的、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如今已經面目全非。
眼窩那裡不再是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而是兩條扭曲的疤痕,眼皮緊緊粘連在一起,像是被烙鐵燙過之後又被粗糙地縫合起來。
疤痕呈放射狀向四周蔓延,爬過眉骨,爬到顴骨,皮膚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還泛著暗紅色的新肉。
他說,那是電錶箱閃爆留下的傷,高溫和電弧在一瞬間燒毀了他的眼球,也燒毀了他半張臉。
他的頭髮也白了不少,不是那種花白的白,是一撮一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漂過一樣,不均勻地分布在頭頂和鬢角。
唐甜甜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心疼。
是因為她忽然想到——齊薇薇也站在這間屋子裡。
齊薇薇看到了唐愛軍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而唐愛軍,他什麼都看不見,他看不到齊薇薇如今變得有多美。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升起一股隱秘的快意。
她的眼神,移到了齊薇薇身上。
齊薇薇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色短袖襯衫,深藍色長褲,腳上一雙黑色搭扣皮鞋。
兩根辮子利落地搭在肩上,沒有化妝,沒有首飾,清清爽爽的一個人。
但唐甜甜的眼睛,瞬間就被嫉妒的毒焰燒紅了。
這個女人才幾個月沒見?
怎麼比上一次,更加年輕貌美了?
前世那個齊薇薇是什麼樣子?
滿臉蠟黃,眼袋浮腫,頭髮枯得像稻草,被唐愛軍和她聯手榨乾了所有的精力。
瘦得跟竹竿一樣,胸是癟的,腰是直的,屁股是塌的。
整個人灰撲撲的,站在人群里一眼就漏掉了。
可現在的齊薇薇——
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不是那種擦了粉的白,是從皮肉底下透出來的瑩潤的白。
臉頰上有淡淡的血色,嘴唇是自然的粉紅,沒有乾裂沒有起皮。
身材也變了,不再是乾瘦的竹竿,腰細了,但前胸和後臀都長回來了,撐得那件簡簡單單的白襯衫都有了起伏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明亮、沉穩、自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像是站在高處往下看,什麼都在她掌握之中。
唐甜甜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地膨脹,擠得她喘不過氣來。
那是毒蛇般的嫉妒。
純粹的、不講道理的、燒心蝕骨的嫉妒。
同樣是重生,憑什麼齊薇薇越過越好,而她唐甜甜在監獄裡被折磨得脫了形?
憑什麼齊薇薇進了工業部當了十三級幹部,而她唐甜甜要跪在樓道里求丁維鈞收留?
她的眼神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釘在齊薇薇臉上。
如果目光能殺人,齊薇薇已經死了無數次了。
然後,她又看了唐愛軍一眼。
唐愛軍還在側著耳朵等回答,他的臉朝丁敏莉的方向偏著,渾然不覺他曾經的兩個女人正在他面前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廝殺。
唐甜甜再次慶幸起來。
慶幸唐愛軍瞎了。
他看不見齊薇薇,不但看不見齊薇薇變美了,更看不見齊薇薇已經高高在上了。
在他眼裡,齊薇薇還是過去那個黃臉婆——每天灰頭土臉地洗衣做飯,被他跟孫喜娣呼來喝去,對他百依百順,對唐耀宗唐耀祖掏心掏肺,傻得冒泡,蠢得沒邊。
他不知道。
不親眼看到,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唐甜甜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她端著水杯的手穩住了,聲音甜甜軟軟地開口,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質問:
「愛軍哥,你怎麼會和齊薇薇這個賤人在一起?」
唐愛軍愣了一下。
他的耳朵動了動,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了轉。
他聽到了唐甜甜的聲音,確認了她在屋裡,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唐甜甜期待的那種驚喜。
反而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色——嘴唇嚅動了一下,像是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但他還沒開口,齊薇薇就動了。
搶上前來,兩步跨過客廳,第三步就已經到了唐甜甜面前。
她右手撐開,左手收在腰側,右腿猛地抬起——小皮鞋的鞋底帶著一股風聲,結結實實地踹在唐甜甜的小腹上。
這一腳,用了十成的力氣。
不是象徵性的,不是嚇唬人的,是真真正正、咬緊牙關、擰腰送胯、把所有重量都壓上去的一腳。
唐甜甜連躲都沒來得及躲。
她只覺得小腹像是被一柄鐵錘砸中了,五臟六腑都被踹得移了位,胃裡的酸水直往嗓子眼裡涌。
她整個人被踹得向後飛出去,手裡的水杯脫手而出,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砸在地板上摔了個粉碎。
她的後背撞在廚房的門框上,然後順著門框滑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疼。
太疼了。
劇痛從小腹向四肢蔓延,像是有人在她肚子裡擰著腸子打轉。
她想罵人,張開嘴,嘴唇在動,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嘶嘶的氣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蛇。
唐愛軍聽到了水杯碎裂的聲音,聽到了重物撞在牆上又滑落在地的聲音,聽到了唐甜甜喉嚨里那聲壓抑的悶哼。
他的臉轉了轉,焦急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沒人回答他。
丁敏莉在齊薇薇踹出那一腳的時候,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條件反射地回頭看了一眼大敞著的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關門。
她一個箭步衝到門口,伸手把大門拉上,咔噠一聲扣上鎖舌。
然後她湊到門上的貓眼前面,眯著一隻眼睛往外看。
樓道里安安靜靜的,沒有人經過。
對面鄰居的門緊閉著,門口的牛奶箱還掛著一瓶沒取走的牛奶。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心跳才稍微平復了些。
齊薇薇和唐甜甜沒有看丁敏莉。
她們正看著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