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愛軍捂著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丁敏莉嘆了口氣。
她看看齊薇薇鐵青的臉,又看看唐愛軍捂著臉那副慘兮兮的樣子,心裡又氣又酸。
氣的是唐愛軍自己作死,酸的是齊薇薇這姑娘,好端端的一個人,被唐愛軍害成了什麼樣子——那眼神里的恨,就像一把刀子。
「薇薇,我知道難為你了。」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歉意,「小軍啊,你來,嬸嬸騎自行車帶你吧。」
她把自己的二六鳳凰車推過來,拍了拍后座。
后座上綁著一個自己縫的棉墊子,洗得發白的碎花布面,已經磨出了好幾個洞。
她扶著唐愛軍坐上后座,唐愛軍的腳在地上拖了兩下才找到腳蹬子。
他個子不矮,坐在女式自行車的后座上,膝蓋幾乎頂到下巴,整個人的姿勢彆扭極了。
丁敏莉跨上車座,深吸一口氣,用力蹬下腳蹬。
自行車搖搖晃晃地駛上馬路。
后座上的唐愛軍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車座底下的彈簧,指關節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人能聽到他在說什麼。
齊薇薇開著吉普車,慢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從春風旅社到市委家屬院,騎車要二十多分鐘。
路上經過三個紅綠燈路口,丁敏莉一個都沒停——那年頭自行車闖紅燈也沒人管,交警看見了只當沒看見。
她弓著背拼命蹬車,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
后座上馱著個一百多斤的大男人,每蹬一下車都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散架。
到了丁維鈞樓下,丁敏莉終於剎住車,單腳撐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頭髮從髮髻里散出來好幾綹,濕漉漉地黏在脖子上。
「這個點兒,」她喘著氣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又抬頭看了看三樓那扇緊閉的窗戶,「我爸可能上班去了。估計小妖精一個人在家。走,咱們打她個措手不及!」
她把自行車往樓道口一靠,連鎖都沒鎖,拽著唐愛軍的胳膊就往樓里走。
齊薇薇熄火下車,跟在後面。
三人上樓。
市委家屬院的樓道比旅社的樓道乾淨得多,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見人影,扶手上也沒有灰塵。
牆上貼著「節約用電」的標語,字是用毛筆寫的,工工整整。
但樓道里同樣很暗,燈是那種老式的拉線開關,大概是為了省電,白天從來不開。
上了三樓,丁敏莉沒有立刻敲門。
她先是放輕腳步走到門前,側過頭,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齊薇薇站在她身後,也屏住了呼吸。
門裡面傳出了收音機的聲音。
很輕,像是在播新聞。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正在用標準得有些刻板的語調報導著夏糧豐收的消息。
收音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偶爾夾雜著刺啦的電流聲——大概是一台老舊的半導體。
還有腳步聲。
很輕的走動聲。
從客廳走到廚房,又從廚房走回客廳。
然後腳步聲停了,收音機換了一個台,播的是樣板戲《紅燈記》里李鐵梅的唱段。
丁敏莉的臉色變了。
她攥緊拳頭,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敲門。
咚咚咚。
不是輕輕敲,是用指關節用力叩擊門板,每一下都透著不容回絕的強硬。
「開門!」
她的聲音在樓道里迴蕩,震得門框都嗡嗡響。
收音機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腳步聲也停了。
裡面變得鴉雀無聲。
安靜得像根本沒有人在家一樣。
齊薇薇和丁敏莉對視了一眼。
丁敏莉的嘴角勾起一個冷笑。
她不慌不忙地把手伸進褲兜里,掏出了一串鑰匙。鑰匙串上掛著四五把鑰匙,還有一個銅製的小鈴鐺,一晃就叮叮噹噹地響。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把,舉到眼前確認了一下。
然後她穩穩地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嗒嗒嗒——」
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一圈。兩圈。
門開了!
丁敏莉猛地推開門。
客廳里的光線比樓道亮得多,窗簾大敞著,陽光灑了一地。
沙發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水,還在冒著熱氣。
收音機擱在電視柜上,電源線還插在插座上,指示燈亮著暗紅色的光。
唐甜甜就站在客廳中央。
她端著一杯水,顯然是想往廚房躲。
但她沒來得及。
門開得太快了。
她只能站在茶几旁,端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像一尊突然被凍結的雕像。
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動,晃出了一小片水漬灑在她腳邊的地板上。
她傻在了原地。
此時的唐甜甜,依然穿著丁維鈞的衣服。
只不過換了一身。
前天,丁敏莉撞見她的時候,她穿的是丁維鈞的白底藍條襯衫和灰色短褲。
今天,換成了一件半舊的白色的確良短袖,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乾瘦的手腕。
下身是丁維鈞的深藍色長褲,褲腰明顯大了,用一根黑色的鞋帶繫著,在小腹前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褲腿也長了,挽了好幾道,堆在腳踝上。
腳上還是那雙大了不止一碼的深藍色塑料拖鞋,裡面穿著一雙白襪子,襪筒松垮垮地堆在腳後跟。
這一身男人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滑稽里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她的頭髮洗過了,比昨天整齊了些,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腦後。
但那張臉——齊薇薇隔著幾步的距離仔細打量——還是那種蠟黃的、乾瘦的、被監獄生活磨去了所有光澤的模樣。
顴骨高聳,兩頰凹陷,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是兩個黑洞。
只有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變,那種陰冷的、毒蛇般的光,在看見門口三個人的一瞬間,驟然亮了起來。
唐愛軍站在門框邊,什麼都看不見。
他聽到屋裡有動靜——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後退了半步。
他還聞到了一股氣味,那種廉價肥皂混著某個女人特有的體味,熟悉得讓他心口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