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唐愛軍的話,丁敏莉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還真是這樣啊。我告訴你——我不知道,這事兒,你別問我。」
「嬸嬸,我知道你不喜歡甜甜。」唐愛軍急急地辯解,聲音裡帶著討好,「其實,你誤會她了。她這人嬌氣,有好多小毛病,但是她的心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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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丁敏莉打斷他,語氣涼涼的,「她的心不壞,薇薇的心壞,是吧?」
唐愛軍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嬸嬸,你別提薇薇了。」
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尖利,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貓,
「她就是世界上最蛇蠍心腸的女人!我唐愛軍這輩子遇到她,就是倒了八輩子霉!我一想到她,我的心就好像刀子在割!」
丁敏莉的表情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有點尷尬地看向門口的齊薇薇。
唐愛軍還在繼續,完全不知道自己咒罵的人就站在兩步之外。
「嬸嬸,你說她怎麼那麼狠?耀宗耀祖才多大?六歲和四歲!那么小的孩子,她送去勞改農場?那是人待的地方嗎?大人進去都要脫幾層皮!她就是想要他們的命——」
「咳。」
齊薇薇輕輕咳了一聲。
很輕的一聲。
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唐愛軍的聲音戛然而止。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他側著頭,耳朵朝門口的方向偏了偏。
紗布下的眉頭擰成一團,嘴唇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又一次。
第三次。
足足一分鐘後,他才開口。
「……薇薇?」
聲音完全變了。
剛才還是尖利的、憤怒的、充滿怨毒的。
現在這兩個字,卻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小心翼翼,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
「薇薇?你怎麼來了?」
他站起來了,雙手在身前摸索著,往前走了兩步,膝蓋又撞在椅子上。
這一次他根本沒感覺到疼,只是把椅子推開,繼續往前摸索。
「你……你還好嗎?」
他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在他瘦削憔悴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像是裂開了一道口子。
「你別生氣,我知道耀宗和耀祖不好,你別為了他們氣著了……」
他的聲音軟得發膩,帶著討好,帶著卑微的期盼。
「我剛才說的都是氣話,薇薇,我好想你……」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尖碰到了門框,指尖猛地一顫。
「薇薇,我跟唐甜甜已經劃清界限了,真的。我找她全是因為耀宗和耀祖的事兒。我們什麼都沒有,你相信我——」
齊薇薇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敲在鐵板上,又冷又硬,在房間裡彈來彈去,沒有一絲溫度。
「唐愛軍。」
唐愛軍停住了所有的動作,側著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像是信徒在聆聽神諭。
「我不管你跟唐甜甜找了誰的關係。」齊薇薇的語氣平得像一面牆,「如果我發現唐耀宗跟唐耀祖離開了勞改農場,我會向所有能舉報的單位,寫舉報信。」
唐愛軍愣住了。
那個討好的笑容還僵在臉上,但慢慢開始瓦解。
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字眼,卻怎麼也找不到。
良久,他的聲音變得沙啞。
「薇薇,你知道勞改農場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齊薇薇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
前世,她做企業的時候,結交了不少從底層打拼上來的人,其中有些人跟她掏心掏肺地說過自己的過往——在勞改農場待過多少年,在那裡吃過什麼樣的苦,見過什麼樣的事。
她知道那些矮牆裡面,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但她只是平靜地說:「是讓人好好改造的地方。」
「你太天真了!」
唐愛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臉上的討好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失控的焦急。
「你真是——婦人見識!」
他猛地一揮手,打在牆壁上,指關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告訴你,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大人進去,還要脫幾層皮呢,更何況那么小的孩子!你以為你就是要給耀宗和耀祖一個教訓,你以為你是讓他們學好——」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恐懼。
他想起自己聽到過的那些事。
勞改農場裡的未成年人,最小的十來歲,跟唐耀宗差不多大。
他們住在大通鋪上,冬天沒有爐子,夏天沒有蚊帳,吃的是雜糧糊糊,乾的是大人都嫌累的活。
病了沒有藥,犯錯了關禁閉——那種禁閉室是挖在地下的地窖,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待一晚上出來人都傻了。
他的兒子,他的親骨肉,正在那種地方。
「其實——」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沁出汗珠,「你是在要他們的命!」
「嗯,我知道。」
齊薇薇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唐愛軍以為她沒聽懂,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知道什麼啊?!薇薇!你怎麼還是這麼倔?!我說的還是不夠清楚嗎?」
「是我沒說清楚。」
齊薇薇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而是帶著一層薄薄的、鋒利的冰。
每個字都像是從冰面上刮下來的,又冷又硬,砸在唐愛軍臉上。
「唐愛軍,你聽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很近,近到唐愛軍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
他的鼻子抽動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恍惚——那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味道,在那些還沒有撕破臉的日子裡,齊薇薇有時候早上洗完臉都會擦這種雪花膏,擦完了笑眯眯地湊過來,問他好不好聞。
但齊薇薇接下來的話,把他最後一絲幻想撕成了碎片。
「我就是要唐耀宗跟唐耀祖死。」
唐愛軍愣住了。
不是「愣住了」那種愣。
是整個人被定住了。
表情凍在臉上,嘴巴微張,手指僵在半空中。
連呼吸都停了,胸膛不再起伏。
良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你、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