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在街邊停好吉普車,鎖好車門,跟在丁敏莉後面走進了旅社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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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穿著灰色工作服,胳膊上套著兩個深藍色的袖套,正在低頭織毛衣。
看見有人進來,她放下毛線,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丁敏莉。
丁敏莉從兜里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同志,我們找312的唐愛軍同志。」
前台接過工作證,翻開看了一眼。
東方紅小學。
副校長。
她立刻把工作證合上,站起身來,態度恭敬了許多。
在那個年代,能在京市的小學當副校長,在普通人眼裡就是正兒八經的「領導」。
「領導,您稍等,我給您登記一下。」
前台翻開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登記本,用工整的鋼筆字寫下了工作證上的信息,然後雙手把工作證交還給丁敏莉,
「領導,登記好了,你們上樓就行。」
丁敏莉接過工作證,點了點頭,轉身就往樓梯口走。
齊薇薇跟在她身後。
樓梯間裡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煙味和劣質肥皂的氣味。
台階上的水泥地面已經磨得發亮,有些地方還磕掉了角。
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發黃的石灰。
兩人上到三樓,樓道里光線很暗,頭頂的燈泡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光色發黃,瓦數很低,照得樓道里昏沉沉的。
樓道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門上釘著白色搪瓷號碼牌。
312號房在樓道盡頭。
門大敞著。
丁敏莉和齊薇薇走到門口的時候,一股濃烈的霉味混合著食物餿掉的味道撲面而來,熏得丁敏莉直皺眉。
她往後退了半步,從兜里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齊薇薇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越過丁敏莉的肩膀,看向房間裡。
房間裡很暗。
窗簾緊閉著,把外頭大好的晨光擋得嚴嚴實實。
靠牆的床上,被褥揉成一團,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床頭柜上堆著幾個搪瓷缸子和一個鋁飯盒,飯盒蓋子敞著,裡面的餃子長了白毛,散發出一股酸臭味。
地上扔著幾個紙團,還有一個空了的酒瓶子,是那種最便宜的散白酒。
唐愛軍正從椅子上起身。
他瘦了太多。
原本合身的襯衫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鎖骨凸出來,像兩道山脊。
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窩上纏著紗布,把半張臉都遮住了。
頭髮長了,亂蓬蓬地支棱著,像是很久沒洗過。
他把一隻耳朵對準門口的方向,側著頭,嘴巴微微張開,嘴唇顫抖著。
「甜甜?」
他的聲音帶著期待,帶著急切,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是你嗎?甜甜?」
他的雙手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摸索著,手指碰到門框,又往回收了一點。
「你終於回來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膝蓋撞在椅子上,疼得他悶哼一聲,但他根本顧不上,還是一隻手扶著椅子一隻手往前伸著,像是在黑暗中游泳。
丁敏莉一把扯下手帕,厲聲道:「小軍,你給我老實交代——你那倆小子,是怎麼回事兒?」
唐愛軍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耳朵動了動——那個動作讓齊薇薇想起某種穴居動物,失去了視力之後,耳朵就變成了感知世界的唯一工具。
「是誰?」
他側著頭,耳朵一抽一抽地動。
「是……嬸嬸?」
「是我。」丁敏莉大步走進房間,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嫌惡,「你個混小子!瞧這屋裡造的,這什麼味兒啊,你也不開窗子!」
她說著,抬手對著唐愛軍的腦袋就拍了一巴掌。
那巴掌拍得不算重,但唐愛軍被打得整個人一縮,脖子下意識地往旁邊躲,差點被椅子絆倒。他手忙腳亂地扶住牆,站穩了。
齊薇薇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看著唐愛軍那張憔悴到脫了形的臉,心裡一絲波瀾都沒有。
前世她要是看到他這個樣子,一定會心疼得撲上去,抱著他的頭哭,一邊哭一邊給他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飯,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
但現在,她只覺得荒唐。
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全部。
如今,連個人樣都沒有了。
丁敏莉已經快步走到窗邊,一隻手捏著鼻子,另一隻手抓住窗簾使勁一拉。
刺啦一聲,窗簾被扯開半邊,清晨的陽光湧進房間,照得滿屋子灰塵在空氣里打著旋兒。
她又去推窗戶——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窗,插銷鏽住了,她咬著牙使勁晃了好幾下,才咔嗒一聲推開。
清涼的晨風灌進來,沖淡了屋裡的餿味。
丁敏莉又回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個長毛的飯盒,臉上的嫌棄幾乎要滴下來。
她捏著飯盒的邊緣,拎得遠遠的,走出房間,把飯盒擱在了樓道窗台上。
這才拍了拍手,走回房間。
「你啊,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她坐在唐愛軍摸索著推過來的那把椅子上,聲音里是真的恨鐵不成鋼。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放著好好的日子你不過,放著薇薇那麼好的媳婦你不要,唉!」
唐愛軍聽到「薇薇」兩個字,整個人猛地抖了一下。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顫抖,像是這兩個字本身就是一把刀子,在他的五臟六腑里攪了一圈。
「薇薇……」
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嘴唇顫抖著,像是在品嘗什麼苦到極致的東西。
「是我對不起她。」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哽咽了。
「可是,她的心也太狠了。好端端的一個家,她說不要就不要了。養了好幾年的孩子,她能親手送去勞改農場……」
他抬起手,在空氣中茫然地比劃著名,像是在找一個能扶住的支點。
「嬸嬸,你知不知道甜甜到哪兒去了?
她是不是一個人去救我的耀宗和耀祖了?
還是小叔跟她一起去了?
聽說農場離京市四百多里地,如果是大前天去的,現在也該回來了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亂,像是在黑暗中拼命想要抓住一絲光亮。
「他們,他們不會出什麼事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