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的喉嚨發緊:
「我知道啊。」
「她是怎麼死的?」
「喝了農藥啊。」
「她為什么喝農藥?」
唐霖不說話了。
丁敏莉的聲音提高了:「她是為了賭氣,喝的農藥。我去勸她,把她的農藥換成了自來水。但她還是死了。」
她盯著唐霖,眼眶紅了。
「你知道她為什麼還是死了嗎?」
唐霖的心沉下去:「因為你心慌,拿錯了。」
「不對。」丁敏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把刀子,「我把農藥換成自來水的時候,我留了一半。後來我告訴他們,我是拿錯了瓶子。我是故意的。」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你想說什麼?」唐霖的聲音發澀。
「我想說——不要惹我。」丁敏莉走近一步,幾乎貼到他臉上,突然又放軟了語氣,「老唐,咱們是親人,是最親的親人。這個家,不能再出事了。你懂不懂?你那個侄子唐愛軍,還有他老子唐渠,都他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家的事,你不能沾!」
「我沒有——」
「你撒謊!」
丁敏莉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
「你在跑關係,對不對?你在幫唐愛軍那兩個私生子跑關係!你以為我不知道?」
唐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丁家在這個位置上,多少人盯著?爸今年五十七,還有三年就退了!這三年,不能出任何差錯!你知道嗎?」
她抓住唐霖的衣領,力氣很大:
「你要是連累了爸,連累了丁家——」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哭腔,
「我就什麼都沒了。你不為別人想,為你自己的兒子和姑娘想想,行嗎?」
唐霖看著她。
他忽然覺得,丁敏莉也是可憐的。
她活了一輩子,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怕失去。
她怕失去父親,怕失去丈夫,怕失去她苦心經營的這個家。
所以她把他看得緊緊的,像是握著一把沙子,越是用力,沙子越是往外漏。
他伸手,把丁敏莉抱進懷裡。
「我沒跑關係。」他輕聲說,「我只是給了愛軍一點錢。」
丁敏莉的身體僵了一下。
「多少?」
「一百五。」
丁敏莉推開他,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容很難看。
「一百五。唐霖,你一個月工資多少?你給我交家裡多少?你給外人,給一個瞎子,一百五?」
唐霖不吭聲。
丁敏莉轉身走了。
走到臥室門口,她停下,沒有回頭,
「唐霖,你要是敢再摻和唐家的事,咱倆就離婚。」
門關上了。
唐霖站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丁敏萍死的那天,滿屋子都是農藥味。
丁敏莉跪在妹妹身邊,哭得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姐妹情深。
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知道她們異母姐妹之間那種涌動的微妙惡意。
不但丁敏萍有,他老婆丁敏莉也有。
更甚。
丁敏萍死了,他第一時間就懷疑是丁敏莉的問題,因為丁敏萍就是個慫包,尋死覓活的事兒她幹過幾次,真喝藥,她不敢。
但他誰也沒告訴。
因為他是贅婿。
他,無處可去。
。
七天後。
1977年7月10日,禮拜天。
中午,國營東風飯店。
齊薇薇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
她選的是靠窗的位置,窗玻璃擦得鋥亮,能看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七月的京市已經開始熱了,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打了卷,知了在樹上拼命地叫。
她今天特意打扮過。
白色的確良襯衫,深藍色長褲,腳上是一雙黑色方口布鞋。
頭髮梳成兩根辮子,利落地搭在肩上。
手腕上沒戴首飾,只戴了一塊上海牌手錶——那是凌和平送她的,去年的生日禮物。
這身打扮,不過分,但足夠體面。
像工業部的幹部。
她等的人是王芸的媽,張頌梅。
她提前研究過張頌梅。
王芸把她家那點事兒,抖摟得乾乾淨淨。
張頌梅是南方人,江浙那邊的,二十歲嫁到京市,今年四十六歲。
生了三個孩子:大兒子王強在工廠上班,二女兒就是王芸,小兒子王榮今年十八,初中畢業後,一直在家待業。
張頌梅最大的心病,就是王榮。
這孩子心氣兒高,一心想找個好工作。
但現在京市的就業形勢,一個蘿蔔一個坑,沒有關係根本進不去。
王榮在家閒了幾年,閒出一身怨氣,整天跟張頌梅吵架,說她沒本事,不能給他找個好工作。
齊薇薇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好工作」,擺到張頌梅面前。
而且讓她沒法拒絕。
十二點整,張頌梅到了。
齊薇薇透過窗戶看見她遠遠走來,走得很慢,像是在猶豫。
她穿著一件灰色碎花襯衫,褲子是深藍色的,洗得有些發白了,但很乾淨。
頭髮梳成一個髻,夾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髮夾固定。
是個精打細算的婦人。
齊薇薇站起來迎她:「張姨,這邊!」
張頌梅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些,走進飯店。
「齊同志。」她侷促地站在桌邊,眼神掃過桌上已經擺好的菜——紅燒帶魚、韭菜炒小河蝦、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外加一大碗番茄蛋花湯。
「坐,坐。」齊薇薇拉開椅子,笑容滿面,「先吃飯,吃飽了再說。」
張頌梅坐下,看了看菜,又看了看齊薇薇:
「點這麼多……太破費了。」
「不破費。」齊薇薇拿起筷子,給她夾了一塊帶魚,「這家的紅燒帶魚做得好,您嘗嘗。」
張頌梅埋頭吃飯。
齊薇薇也不急著說話,一邊吃一邊閒聊。
聊天氣,聊菜價,聊京市的天氣熱得越來越早了。
她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沒閒著——把韭菜炒小河蝦里最大個兒的河蝦,一隻一隻地夾到張頌梅的盤子裡。
張頌梅注意到了。
她抬起頭,看了齊薇薇一眼。
這姑娘,她也打聽過了,以為是十八九,其實二十六歲了,也不是小姑娘了,是倆孩子的媽,男人作妖,離婚了。
長得是真好看。
眉眼精緻,皮膚白皙,笑起來,好像滿世界的花兒都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