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長嘆一聲。
丁敏莉姓丁,丁維鈞的丁。
他的孩子們,都姓丁。
唐霖以為,他這輩子就那樣了。
他會在丁家當一輩子附屬品,死後埋在丁家的墳地里,連個上香的後人都沒有——孩子們給丁維鈞上香,那是丁家的祖宗。
誰會在意一個贅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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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唐愛軍說,要勻一個兒子給他,入他的族譜。
不是姓丁的兒子。
是姓唐的孫子。
唐霖的眼眶濕了。
他蹲下身,扶住唐愛軍的肩膀:「先起來說話。」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唐霖嘆了口氣:「等孩子們救回來了,再說吧?」
他看著唐愛軍那張憔悴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怕自己會哭出來。
「我得走了。我家那口子這會兒見不到我,估計已經急了。」他把飯盒往唐愛軍手裡塞,「這餃子也快坨了,趕緊吃。」
唐愛軍接過飯盒,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小叔,再給我點錢!」
他的聲音帶著急切,還有幾分羞愧,
「我……我以後加倍還給你!」
唐霖嘆息一聲。
他掏兜。
掏出一摞大團結來。
十元一張。
他今天剛發的工資,加上平時攢下的一點私房錢——攢私房錢,是他在丁家唯一的反抗。
他先抽出來兩張。
兩張,二十塊。
他看了看唐愛軍緊閉的雙眼,憔悴瘦削的面孔,凹陷的眼窩。
他想了想。
把那一摞大團結全遞了過去:
「這都是十塊的,你能摸出來不?」
唐愛軍摸摸索索地接過去,手指撫過紙幣的紋路,一張一張地數。
「摸出來了。」他的聲音帶著驚喜,「十一……十二……十五張?小叔,一百五十塊?」
「嗯。」唐霖站起來,拉了拉大衣領子,他不想讓唐愛軍聽出自己聲音里的情緒,「拿著吧。」
「小叔——」
唐愛軍又跪下了,他這回是真哭出來了,
「我以後一定加倍還你錢!耀宗和耀祖都會報答你的!你就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你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
唐霖受不了這場面。
他轉身就走。
本質上,他是個懦弱的人,但不是壞人。
他不知道這兩者的區別在哪裡。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在這個房間裡待下去了。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潮濕的氣息。
唐霖裹緊大衣,快步往家的方向走。他沒有回頭。
房間裡,唐愛軍獨自坐著。
他把那摞大團結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摸了摸,確認放好了。
然後他打開飯盒。
韭菜的香味撲鼻而來。
他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數。
二十二個餃子。
韭菜餡兒的。
放了豆腐和蝦皮。
他小嬸——丁敏莉——愛吃韭菜餡兒餃子。
他記得小時候,唐霖帶他回家吃飯,總順路買韭菜、粉條和蝦皮。
唐霖包餃子、下餃子。
餃子出鍋,他坐在她旁邊,給她剝蒜,兩個人說說笑笑的。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愛情。
他吃了一半,十一個。
把剩下的十一個整整齊齊地碼在飯盒一角,蓋上蓋子。
這是留給唐甜甜的。
唐甜甜也最愛吃韭菜餡兒餃子。
他記得很清楚。
那年他八歲,甜甜七歲,唐甜甜來京市才一年。張晴天包了韭菜餡兒餃子,唐甜甜一個人吃了三盤,撐得躺在炕上直哼哼,還拉著他的手說:「哥,以後咱們天天吃餃子,行不行?」
他說行。
他說,甜甜,以後哥娶個嫂子,讓她天天給你包餃子吃。
後來,他果然娶了齊薇薇。
齊薇薇經常給唐甜甜包韭菜餡兒餃子吃。
現在他想起來,覺得可笑。
又可悲。
他把餃子留下了,摸摸索索地蓋好飯盒蓋。
現在,他已經是一個嫻熟的瞎子了。
然後他開始等。
旅店的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汽車的鳴笛,還有遠處大喇叭廣播的聲音,念的是今天的報紙社論。
樓下房間有人在吵架,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兩口子為了錢的事。
唐愛軍坐在床沿上,背靠著牆,數數。
從一,數到一萬。
他數得很慢,每個數字都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把時間嚼碎了咽下去。
一。
他想起小時候,他媽張晴天教他數數。
他媽說,愛軍最聰明了,一百個數一遍就記住了。
二。
他想起六歲那年,唐甜甜來他家。
那么小的小丫頭,瘦得像只小貓,躲在他爸身後不敢看人。
三。
他想起齊薇薇第一次來他家。
十六歲的大姑娘,辮子又黑又粗,眼睛亮得像星星,一進門就盯著他看,看得他心生厭煩。
他數到一千的時候,聽到了腳步聲。
是樓道里的,不是這個房間的。
他停下數數,側耳傾聽。
腳步聲遠去了。
不是唐甜甜。
他繼續數。
一萬。
從頭再數。
又一萬。
……
他不記得自己數了多少遍了。
他只記得,窗外的廣播停了,樓下的吵架聲也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他摸了摸飯盒。
餃子已經徹底涼透了。
唐甜甜沒有回來。
一直沒有。
他靠在牆上,看著眼前一片永恆的黑暗。
唐愛軍沒有哭。
他的眼淚,好像早就流幹了。
……
唐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丁敏莉坐在客廳里,沒開燈。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把她半個身子照得發白。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直直地坐在沙發上,像一尊雕塑。
唐霖摸到門邊的開關,啪嗒一聲,燈亮了。
丁敏莉沒有動。
「回來了?」
聲音平靜,沒有起伏。
唐霖心裡咯噔一下。
「嗯。」他脫掉大衣,掛到衣架上,「怎麼還不睡?」
「等你。」
丁敏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比唐霖矮一個頭,但她的氣勢從來不受身高限制。
她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刮過去。
「去哪兒了?」
「出去了一趟。」
「跟誰?」
「一個……朋友。」
丁敏莉盯著他的眼睛。
唐霖不敢看她,把目光移到牆上的掛鐘上。
「唐霖。」她叫他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我妹妹丁敏萍死了,你知道的吧?」
唐霖打了個冷顫。
丁敏莉的語調,讓他害怕。
她究竟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