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園的暖閣里,老太君靠在引枕上,由丫鬟揉著肚子。
大婚那日她太高興了,一時貪嘴多吃了幾塊喜餅,這幾日一直積食不化。
裴儼端著一碗消食湯,拿湯匙一點點撇去浮沫,一勺一勺地餵她。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福在門帘外壓低嗓音急切通報。
「相爺,書房那邊出事了。"
怎麼又是書房?!
裴儼放下瓷碗,安撫了老太君兩句,起身大步邁出暖閣。
一路疾行趕到書房院外,火已經被撲滅,只餘下淡淡的焦糊味。
綠漪把抖成篩糠的翠屏一腳踩在腳底下。
薛令儀端站一旁,姜裹兒手裡捏著一塊墨錠,正在把玩。
裴儼掃過全場,徑直走到薛令儀面前。
「受驚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薛令儀屈膝行禮。
「勞相爺掛心,這丫鬟趁亂潛入書房偷盜,人贓並獲,還請相爺發落。」
裴儼抬了抬手,一直隱在暗處的梟三憑空出現,一把將翠屏薅了起來。
「夜深露重,夫人早些回房歇息。」
說罷也掃了姜裹兒一眼,「你也是。」
薛令儀應下,帶著綠漪和姜裹兒轉身離開。
姜裹兒把藥構墨默默放回案頭,臨出門前,恰好撞進男人幽深的黑眸里。
她心頭一跳,立刻低下頭,腳下抹油溜了。
書房的兩扇雕花木門轟然合攏。
梟三反手一按,將翠屏壓在青磚地上。
裴儼一個眼神,梟三便抓住翠屏的左臂,用力往上一折。
咔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
「啊——」
翠屏一聲慘叫,很快就變成了「嗬嗬」的抽氣聲。
四肢控制不住地發抖,冷汗瞬間打濕了後背。
裴儼撩起衣擺,在太師椅上坐下。
翠屏見狀,拼命地爬過來,右手夠住他的靴子求饒,他嫌惡地一腳踢開。
隨即掏出帕子,擦了擦剛才被她碰到的靴面。
「本相給過你機會,你偏不知悔改。」
他將帕子丟在案几上。
「那就來好好算算這筆帳。」
翠屏疼得雙眼發黑,牙齒把嘴唇咬得鮮血直流,拼命磕頭。
「相爺饒命!奴婢真的只是一時糊塗貪財!」
裴儼冷哼。
「謀害當朝首輔主母,按律,是殺頭的大罪。」
「若本相拿著這塊麝香墨去報官,順天府尹定會判你個凌遲。」
翠屏嘴唇發白,嚇得魂兒都快飛了。
「要是本相再心狠些,聯合吏部尚書一起上個摺子。」
裴儼傾下身。
「誅你三族,你猜,皇帝批不批?」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翠屏徹底崩潰了,癱軟在地,慌亂中語無倫次,發瘋地尖叫。
「相爺不能殺我!我是皇后娘娘的人!」
「您若動了我,皇后娘娘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聽到那個名字,裴儼手指狠狠扣住太師椅的扶手。
「咯嘣」一聲悶響,硬木雕刻的龍頭,竟被他生生捏碎了一角。
他扯起一側唇角。
「皇上安插在裴府的眼線,本相都敢拔,還怕她一個身居深宮的女人?!」
翠屏見最後的底牌也沒用,徹底絕望。
「相爺開恩!奴婢本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三等丫鬟。」
「娘娘入宮後,派人殺了父母雙亡的家生子翠屏,讓奴婢頂替她留在府中。」
「娘娘吩咐,只要相爺身邊出現任何您可能喜歡的女子,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除掉!」
「奴婢爹娘和弟妹的賣身契都在娘娘手裡,奴婢……不敢不從啊!」
說完,翠屏以頭搶地,額頭砸在青磚上,磕出一灘血跡。
裴儼示意梟三拿來供紙,抓著翠屏的手按下血手印。
他將畫押的供狀仔細折好,塞進袖筒。
日後,這便是壓制蕭玉真的利器。
「看在你全家老小的份上,本相饒你一條賤命。」
裴儼倒出一顆黑漆漆的藥丸。
「但從今往後,你只能效忠於我。」
梟三捏開翠屏的嘴,將藥丸強行灌了下去。
翠屏嗆咳連連,拼命摳挖喉嚨,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你吃下的毒藥,每七日需要服用一次解藥。」
「若你不聽話,毒發時全身皮膚潰爛生瘡,肉爛見骨,死狀……極為難看。」
翠屏抖得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只能瘋狂點頭。
「往後皇后若是再派人來聯絡你,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從那人身上,偷一樣信物回來。」
打發走魂不附體的翠屏,書房內重歸寂靜。
梟三走上前,壓低聲音。
「相爺,方才是屬下在暗處當值,盯著書房,翠屏招認的都是真的。」
「只是……屬下有一事覺得蹊蹺。」
裴儼敲了敲冷透的茶盞。
「說。」
「走水聲剛起,夫人就帶著綠漪和姜裹兒躲在廊柱後頭了。」
「可她們三個一聲不吭,就這麼死死盯著書房大門。」
「等翠屏溜進去,翻出那塊藥墨,她們才跳出來捉賊。」
梟三頓了頓,大著膽子說出自己的猜測。
「屬下瞧著,夫人這招引蛇出洞、瓮中捉鱉的法子……」
「跟您算計三爺的手段,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若是她們早就算準了翠屏會來偷含有麝香的藥構墨,那這兩日,府里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
必定是她們故意放出去的魚餌。
裴儼在書案後緩緩踱了兩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這兩個女人湊在一塊,竟唱起了大戲。
就是不知道,這連環計究竟是誰的主意?
是薛令儀?
還是……姜裹兒?
裴儼推開書房的門,踩著滿地清輝,往內室走去。
內室里點著安神香。
薛令儀坐在羅漢床上,正捧著一本書冊翻看,強裝鎮定。
姜裹兒規規矩矩地站在一側,雙手交疊在身前,低眉順眼。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裴儼大步跨進門檻,走到羅漢床邊坐下,目光坦蕩地掃過薛令儀的臉。
又瞥了眼神色如常的姜裹兒。
「今夜之事,多虧了夫人籌謀。」
他刻意放緩語調,聽上去情真意切。
「以流言做餌,引翠屏自投羅網,這一招引蛇出洞用得極其精妙。」
「夫人果真是名門閨秀,心思這般縝密,將來必定能成為本相的賢內助。」
薛令儀被誇得耳根泛紅。
這主意全是姜裹兒出的,她不過是依計行事。
她下意識就偏過頭,朝姜裹兒看去。
姜裹兒垂著眼帘,飛快地沖她搖了搖頭。
不知道這樣的小動作,全都落在了裴儼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