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它了。」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窗外。
灰白色的雲層之下,一架藍白塗裝的波音737正穩穩地下降,機翼兩端的航行燈一紅一綠交替閃爍,起落架已經放下,襟翼在全開位置。
在它兩側,兩架飛鯊15一左一右,保持著精確到米的伴飛距離,機翼幾乎能碰到客機的翼尖渦流。
當客機高度下降到五百米時,兩架飛鯊同時拉升,翼尖拉出兩道平行的白色渦旋,在塔台上空繞飛一周,然後以一個漂亮的戰鬥轉彎脫離,消失在雲層之中。
他們完成了自己的護航使命,把最後一程交給了季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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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機越來越近,輪胎已經對準了跑道中線。
跑道上,所有應急車輛的警燈全部亮起,紅藍交織的閃光在凌晨的薄霧中匯成一條流光的長河。
消防員緊握著水槍閥門,急救醫生攥著急救箱的手柄,特勤隊員站得筆直。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隨著那架緩緩下降的飛機。
輪胎觸地。
一聲短促的橡膠摩擦聲,很輕,比平時機場裡聽到的任何一次降落都輕。
反推裝置準時打開,發動機嗡鳴陡然升高,機翼擾流板全部豎起,速度在均勻而穩定地下降。
沒有彈跳,沒有側滑,沒有偏離中線半寸。
波音737平穩得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著,在跑道上滑行了數百米,最後穩穩地停在了跑道盡頭的停機位。
「完美著陸!」
塔台調度員放下話筒,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指揮大廳里,不知是誰先鼓起了掌,緊跟著掌聲連成一片,幾個年輕調度員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管帶取下耳機狠狠砸在桌上,轉身對著空氣揮了一拳。
站在大屏幕前的老者沒有鼓掌,但他摘下了老花鏡,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手帕,不緊不慢地擦了擦鏡片,嘴角那道一直緊繃的弧線,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走,去接他。」老人轉身,大步走出指揮大廳。
……
此時,機艙內已經徹底炸了。
飛機完全停穩的那一刻,整個客艙安靜了大概零點五秒。
然後,像是有人同時引爆了一百多顆情緒炸彈,所有人同時從座椅上彈了起來,尖叫聲、哭聲、笑聲、鼓掌聲、跺腳聲攪在一起,機艙頂都快被掀飛了。
那個之前吹牛說「要不是安全帶沒解開我就衝上去幫忙」的中年大叔,此刻激動得一把扯開安全帶,站在座椅上振臂高呼:
「到了!我們到了!」
有人抱著身邊的陌生人喜極而泣,有人用力拍著座椅扶手大喊,劫後餘生的狂喜衝破了所有矜持。
沒有人經歷這一切之後還能保持冷靜。
十幾個小時前,他們還以為自己要葬身太平洋。
十幾個小時後,他們穩穩站在了祖國的土地上。
「活下來了!我們真的活下來了!」
「多虧了那個年輕人啊!要不是他,劫匪、炸彈、飛彈,哪一關我們都闖不過來!」
「這哪是坐飛機啊,這是闖了一趟鬼門關!」
人群里議論紛紛,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望向駕駛艙的方向,眼裡全是感激與不加掩飾的崇拜。
季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從駕駛艙里走了出來。
他沿著過道,一步一步走向艙門。
每經過一排座位,就有人站起來,然後是整排人站起來。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做了一模一樣的動作。
對著少年,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季白在艙門口停了一下。
他轉過身,對著滿艙的乘客笑了笑,然後同樣豎起一個大拇指。
……
舷梯下面,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公安的、醫療的、消防的、特勤的,還有幾十個穿著正裝、一看就不是機場工作人員的人。
季白剛從舷梯上走下來,一群人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把他團團圍在中間。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穿深色中山裝的老人,步伐很快,幾乎是小跑著迎上來的。
他一把拉住季白的手,用力握著:「季白同學,一路上受驚了!我是參事院……算了,這些頭銜太長你也不用記,你叫我一老周就行。」
老周話音剛落,旁邊幾個同樣面色激動的人就爭先恐後地自報家門。
「季白同學你好,我是總參某局……咳,總之是來接你的!」
「季白同學你好,我是國家科技領導小組辦公室的……」
「我是科教總局的……」
「我是……」
季白聽著那一長串各種「某參」「某辦」「某院」「某司」的名頭,腦子裡嗡嗡的,頭皮微微發麻。
天宮來人了!
而且最低都是星君級別!
這時,老周鬆開他的手,往旁邊讓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鄭重起來:「季白同學,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季白活動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笑:「感覺良好。」
老周點了點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賞。
這個孩子,剛剛從萬米高空的生死追殺里逃出來,腳踩上地面的第一句話,不是後怕,不是哭訴,不是任何正常人在這種處境下會做出的反應。
而是一句「感覺良好!」
冷靜,從容,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韌勁。
老周頓了頓,側身看了旁邊的人一眼,似乎在確認什麼。
旁邊那位戴眼鏡的女士微微點了點頭。
老周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季白臉上,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你這一路辛苦了,現在安全了。」
他停了一下,然後緩緩說出下一句話,字字千鈞:
「有人想見你。」
季白一愣,剛落地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見自己?
緊接著,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那……請帶路吧!」
老周點點頭,側身護著季白走到一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防彈紅旗轎車旁。
拉開車門的瞬間,季白忽然挑眉笑問:「對了,不用戴頭套吧?」
老周嘴角抽了抽,隨即也笑了:「呵呵,不愧是季白同學,聞名不如見面。」
「你還聽說過我的故事?」 季白彎腰坐進車裡。
「聽數科院的老王介紹過。」
季白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看來老王同志背後沒少說我壞話,對了,王老怎麼沒來?」
「老王現在可慘咯。」
老周意有所指地嘆了口氣:「這事過後,他估計少不了挨板子,要不是這老東西讓你出國,哪來這麼多驚險?雖說有突發狀況,終究是胡鬧了些。」
季白噗嗤一聲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哈哈哈哈哈!」
老周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他本以為季白會替老王求兩句情,沒想到竟是這麼個回答。
這少年,屬實有趣。
馬上就要上朝……咳咳,居然還能開的出這種玩笑。
這份心性當真難得。
老周收住笑,拍了拍前排司機的椅背: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