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了?
葉瀾的心忽然就平靜下來。
她從小就盼著能有個弟弟,可惜父母身份特殊,當年政策不允許,這個念想壓了快二十年。
剛才季白仰著臉喊那一聲 「姐姐,我餓了」,一下就戳中了她心底最軟的地方,恍惚間真像看見了自己盼了多年的、會跟她撒嬌要吃的的小弟弟。
他不再是那個在人民大會堂懟翻全球數學家的天之驕子,不再是那個一夜六首金曲炸翻半個樂壇的音樂鬼才,也不是那個張嘴閉嘴「女人」「破冰」「社會實驗」的抽象少年。
他只是個餓了肚子的弟弟。
「那你等著,姐去給你做!」
葉瀾徑直走向廚房,緊接著廚房裡傳來開冰箱門的聲音。
季白家的冰箱是一台上了年紀的海爾,製冷靠運氣,噪音靠心情。
葉瀾拉開冰箱門的瞬間,一股冷氣裹著冰箱裡常年積累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有放了三天的大蔥、半顆用保鮮膜裹著但已經有點發蔫的白菜、幾個長了芽的土豆、一袋開封后沒吃完的榨菜……
這孩子平時就吃這些?
葉瀾的心忽然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他住在這裡,沒有父母,沒有家人,冰箱裡只有白菜和土豆。
太可憐了!
葉瀾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氣,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了僅有的兩顆雞蛋、一根已經有點皺皮的青椒、兩個土豆。
……
十分鐘後。
季白堅持不住了。
就算他還能堅持,廚房也堅持不住了。
「那個……算了吧,我還是叫外賣吧!」
葉瀾站在灶台前,圍裙上濺了好幾片油漬,一隻手舉著鍋鏟,另一隻手上還戴著一隻橡膠手套,也不知道她是從哪個抽屜里翻出來的。
她低著頭,看著鍋里那團黑炭,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這個鍋……不太好用。」
季白看了一眼鍋底那層厚得能防彈的焦黑,認真地點了點頭:「對,鍋的問題。」
「這鍋跟我不對付好久了,一直想換,沒捨得,今天你幫我下了這個決心,謝謝啊。」
鍋:這鍋我背了!
葉瀾嘴角抽了一下。
「那行吧!你自己叫外賣吧。」
女人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理了理頭髮,深吸一口氣。
剛才腦子一抽,竟然要親自下廚。
然後身體比腦子快,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廚房裡了。
然後她才想起來,自己哪會做飯啊!
從小在大院長大,家裡有炊事員,後來出道當明星,頓頓有助理安排。
唯一一次進廚房是拍一個美食GG,她負責對著鏡頭笑,炒菜是替身炒的。
連雞蛋要打散了再下鍋都不知道,剛才直接把整顆雞蛋磕進油鍋里,蛋殼和蛋液一起進的鍋,然後手忙腳亂想去撈蛋殼。
季白看出葉瀾有點尷尬,體貼地轉移了話題:「沒事沒事,我平時自己做也這樣,習慣了。」
他說的是真心話,雖然鍋里的東西確實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烹飪範疇,但葉瀾願意給他做飯這件事本身,已經讓他有點說不清的感動。
三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給他做飯。
雖然做出來的東西連狗都不一定敢吃,但那是飯,是有人專門為他做的飯!
「這張卡給你。」
葉瀾忽然從包里抽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遞到季白面前。
「以後想吃什麼就買,別老吃白菜土豆,長身體的時候。」
季白沒接。
他靠在沙發上,看了一眼那張卡,又看了一眼葉瀾,笑了笑:「這我不能要。」
葉瀾看著他沒接,心裡又軟了幾分。
少年不食嗟來之食,有骨氣。
她想了想,換了個說法:「那就當姐姐買那三首歌的定金。三首金曲的翻唱授權,市場價少說也有幾十萬。」
「哦,」
季白拉長了音調,還是不接:「可是你已經付過全款了。」
說著,他的目光飄向茶几上那團薄如蟬翼的肉色絲織物。
葉瀾的耳根又紅了幾分。
她咬了咬下唇,把銀行卡往前又遞了幾分,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笨拙的、不擅長關心人卻又努力想關心的溫柔:
「那個……就當姐姐給你的見面禮,第一次見弟弟,總得給點見面禮,這是規矩。」
季白愣了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銀行卡,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這樣嗎……」
少年慢慢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沒有接卡,而是看著葉瀾的眼睛,語氣難得地正經。
「那……那三首歌,也是弟弟的見面禮。」
葉瀾舉著銀行卡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季白,季白也看著她。
少年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堅定。
葉瀾笑了。
那一笑不像天后,像個被弟弟逗開心了的姐姐。
「好,那姐就不跟你客氣了。」
她把銀行卡放回包里,沒有再堅持。
少年不食嗟來之食,用才華換尊嚴,這份骨氣比什麼都值錢。
她拎起手包,重新走回門口,細高跟在老舊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走到門口,她轉過頭,看了季白一眼,聲音溫軟:「姐姐走了,那三首歌不急,你好好寫,別熬夜,別把自己累著了。」
「冰箱裡那些東西別吃了,我回去讓人給你寄點吃的。」
「還有……」
走到門口的葉瀾,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茶几上那團絲襪。
「獎勵自己可以,但要懂得節制!」
砰!
大門關上。
高跟鞋的噠噠聲在樓道里急促地遠去,越來越快,越來越遠。
季白摸了摸下巴。
「倒是提醒我了……」
……
樓下。
葉瀾拉開車門,坐進後排,隨手把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臉頰還有點發燙。
剛剛那句話,她說完就後悔了。
那種話是能對剛認識不到兩個小時的人說的嗎?
但不說她又覺得不放心,萬一呢。
葉瀾揉了揉太陽穴,也不知今天自己到底怎麼了。
竟然被一個小混蛋給拿捏了!
「怎麼樣?拿下了嗎?」徐靜迫不及待地轉過身來。
在她看來,這次談判的難度不亞於跟國際唱片公司搶版權。
季白那小子可不是一般人,數學大帝加音律至尊,懟過國際數學泰斗,干翻過半個樂壇,一個人扛著吉他反殺水軍,這種狠角色能鬆口給授權?
她甚至做好了葉瀾黑著臉回來說「沒談攏」的心理準備。
葉瀾點了點頭,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消下去,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太好了!」
徐靜一揮手,差點打到車頂。
「花了不少錢吧?不過沒事,只要歌好,值!回頭我跟財務那邊協調,從專輯預算里撥。」
葉瀾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
「沒……沒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