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樓精神科的走廊里,病床的車輪碾壓過水磨石地磚,林野在床頭掌控著方向,方銳在側面死死捏著輸液袋,精神科的王醫生和兩名男護士在後面拼命推車。
一行人像一輛失控的戰車,朝著走廊盡頭的重症電梯狂奔。
「體溫 40.5 度!還在往上升!」方銳看了一眼掛在床頭的轉運監護儀,聲音都變了調。
就在病床即將衝出精神科最後一道鐵柵欄門的一瞬間,監護儀突然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高頻刺耳警報!
【血氧飽和度(SpO2):85%……78%……65%!】
屏幕上的血氧波形瞬間變成了一條極其微弱的起伏線,陳凱原本因為高熱而潮紅的臉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紫,脖子上的青筋因為極度的缺氧而根根暴起。
「他沒呼吸了!」
精神科王醫生嚇得大喊。
「停!」
「方銳,簡易呼吸球囊!」
林野一把扯掉陳凱臉上的普通氧氣面罩,將患者的下頜托起,試圖開放氣道。
方銳沒有半秒鐘遲疑,直接從紅色的 RRT 急救包里拽出簡易呼吸器,接上便攜氧氣瓶,將透明面罩死死扣在陳凱的口鼻上,雙手用力擠壓球囊。
「呲——」
球囊被按扁了,但裡面高壓的氧氣卻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吹進患者的肺里,反而順著面罩的邊緣漏了出來,發出尖銳的氣流聲。
陳凱的胸廓,紋絲不動。
「進不去!」方銳急得滿頭大汗,再次拼盡全力往下壓球囊,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林老師,氣打不進去!阻力大得離譜,感覺就像在往一堵水泥牆裡吹氣!」
林野的手掌貼在陳凱的胸口,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最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是胸廓強直!」林野的語速極快,「惡性綜合徵導致的全身肌肉痙攣已經蔓延到了他的呼吸肌群。他的胸壁現在就像被焊死的鐵桶,靠手捏球囊根本不可能撐開他的肺!」
「那怎麼辦?他會憋死的!」精神科王醫生看著已經完全發紺的病人,陷入了極度的恐慌。
他們平時對付的都是心理危機,何曾見過這種隨時會死人的物理絕境。
「方銳,準備就地氣管插管!王醫生,把他床頭放平,把墊枕抽掉!」
在沒有任何搶救設備、甚至連無影燈都沒有的走廊里,就地緊急插管!這就是 RRT 的殘酷之處——死神在哪裡敲門,戰場就在哪裡。
方銳的手雖然在抖,但急診科的高壓訓練讓他的動作依然保持著肌肉記憶。
他一把拉開急救包的第二層,抽出喉鏡和七號半氣管導管。
「患者咬肌強直鎖死,嘴根本掰不開!」方銳試圖去捏陳凱的兩頰,卻發現患者的牙關緊咬,像被鐵水澆築過一樣,「林老師,必須上誘導藥和肌松藥才能插進去!」
「準備藥物!」
林野戴上手套,接過喉鏡。
方銳立刻轉身從藥盒裡抽出兩支急診快速誘導插管(RSI)最常用的藥物,熟練地折斷安瓿瓶,用注射器抽吸。
「丙泊酚五十毫克鎮靜,準備推注」方銳大聲報著藥名。
「推!」林野緊緊盯著患者的生命體徵。
「琥珀膽鹼(司可林)一百毫克,起效最快的去極化肌松藥,準備推注」
方銳舉起第二支注射器,對準了陳凱的靜脈通路三通管。
在急診科的常識里,面對咬肌痙攣、急需搶救氣道的患者,琥珀膽鹼這種幾十秒就能讓全身肌肉癱瘓的藥物,絕對是救命的第一選擇。
然而,就在方銳的大拇指即將按壓注射器活塞的瞬間。
「啪!」
一隻戴著橡膠手套的大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攥住了方銳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讓方銳的手指猛地一僵,注射器里的藥水被硬生生卡在了靜脈接口。
方銳驚愕地抬起頭。
「這支藥推進去,他就死了。」
「啊?」方銳徹底懵了,「可是不用司可林,他的嘴根本打不開啊!」
「你看清楚他現在是什麼狀態!」林野指著陳凱猶如石頭般僵硬的肌肉,厲聲喝道,「他現在是惡性綜合徵導致的全身嚴重肌肉強直!他的骨骼肌正在大量溶解壞死,細胞內極高濃度的鉀離子正在往血液里釋放!」
方銳的瞳孔驟然收縮,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反應了過來。
琥珀膽鹼是「去極化」肌松藥!它的作用機制,是讓肌肉在癱瘓前,先產生一次劇烈的收縮(除極化)。
如果在患者已經發生橫紋肌溶解、血鉀可能已經處於致命高位的情況下,再打入這支琥珀膽鹼,會導致肌肉細胞內的鉀離子呈瀑布式瘋狂湧入血液!
那將是一次致死性的、無法逆轉的高鉀血症心室顫動!
只要這管藥推下去,陳凱的心臟絕對會在十秒鐘內,就在這走廊的地磚上,永遠停止跳動!
方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拿著注射器的手猛地往回一縮,像拿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他差點親手殺死了這個病人。
「換非去極化肌松藥!羅庫溴銨或者維庫溴銨!快!」林野鬆開手,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替代指令。
方銳顫抖著手,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從藥包最深處翻出一支羅庫溴銨,抽吸,推注!
雖然羅庫溴銨的起效時間比琥珀膽鹼慢了一分鐘,但這已經是他們唯一能選的安全道路。
幾十秒後,藥效終於起效。陳凱那鎖死的咬肌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王醫生,推住床頭,別讓床滑!方銳,給我壓住他的環狀軟骨,暴露聲門!」
走廊的頂燈昏暗閃爍,光線極差。
林野直接左腳踩在病床的床框上,半個身子懸空前傾,左手持喉鏡,順著陳凱的嘴角強行置入。
借著喉鏡前端微弱的冷光,林野的視線穿過大量黏稠的分泌物,在血肉模糊的視野中,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絲轉瞬即逝的聲門裂縫。
「導管!」
方銳將氣管導管拍進林野的右手。
林野右手一送一轉,導管順滑地滑入聲門,直達氣管。
拔出管芯,打起套囊氣囊,接上簡易呼吸器。
「捏!」
方銳雙手用力擠壓球囊。這一次,沒有了胸壁肌肉的死鎖,隨著氧氣的壓入,陳凱僵硬的胸廓終於緩緩地起伏了一下。
「聽診雙肺,確認位置。」
方銳掛上聽診器,在陳凱的雙側胸壁聽了兩下:「雙肺呼吸音對稱,導管在氣管內!血氧開始回升了!75%……82%……90%!」
走廊里,那兩名精神科護士已經腿軟得靠在了牆上,王醫生更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幹得漂亮。」林野一把抹掉額頭的汗水,轉身一腳踢開電梯通道的防火門,「搶回了一條命。現在,送他去 EICU 洗腎排毒!」
幾個人同時發力,推著插滿管子的病床,猶如一輛重型戰車,轟鳴著衝進了 RRT 專屬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鮮紅的數字開始飛速下降。
林野看著監護儀上逐漸穩定在 95% 的血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視線的邊緣乾乾淨淨,那塊代表著絕境的系統光幕,始終沒有亮起。
因為在這個常識陷阱徹底吞噬病人之前,這個被稱為急診科「兜底人」的年輕醫生,已經用他鐵壁一般的醫學底線,把死神硬生生地擋在了八樓的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