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野和馬昊簽完最後一份歸檔病歷,推開急診科醫生通道的玻璃大門時,已經是早上八點四十了。
「活過來了……」馬昊站在台階上,用力伸了一個極其誇張的懶腰,渾身的骨頭髮出幾聲讓人牙酸的脆響,「我發誓,我剛才在交班室站著的時候,靈魂都已經出竅一半了。我都怕秦主任點名提問,一開口能從我嘴裡飛出一隻飛蛾來。」
林野放下手,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
沒有了刺鼻的八四消毒液味、沒有了混雜著血腥和嘔吐物的酸臭,只有街道上汽車尾氣和遠處包子鋪飄來的陣陣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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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吃點碳水補補。」林野拍了一下馬昊的後背,「再不吃點東西,你那另一半靈魂也要飄走了。」
兩人順著醫院外側的圍牆,熟門熟路地拐進了后街的一條小巷。
這裡是市一院附近最具市井氣息的地方,兩邊擠滿了各種蒼蠅館子和早餐攤位。
此時正是早高峰的尾巴。
剛下夜班的醫生護士、趕著去探病的家屬、還有附近小區的居民,把這條並不寬敞的巷子塞得滿滿當當。
「老闆,兩碗胡辣湯,多加醋!再來半斤水煎包!」馬昊扯著破鑼嗓子在一家常去的攤位前喊了一聲,然後拉著林野在一個剛好空出來的塑料桌旁坐下。
桌面上還有上一位客人留下的豆漿漬,馬昊熟練地抽了兩張粗糙的餐巾紙,胡亂抹了一把。
不遠處,一個背著碩大書包的小學生正因為不想去上學,被他媽媽當街訓斥,哇哇大哭。
極其嘈雜,極其喧鬧。
在急診科的搶救室里,人命被數位化成了監護儀上跳動的血壓和心率,生與死往往就在幾分鐘、甚至幾秒鐘之間決斷。
在那裡,一切都必須是精準的、冷酷的、絕對理性的。
只有坐在這裡,聽著人們為了五毛錢的蔥花錢討價還價,看著熱氣騰騰的蒸籠散發出白色的水汽,林野才會真切地感覺到——他們昨晚拼盡全力把張強從心包填塞的死亡線上拉回來,把李旭從食管破裂的鬼門關前拽回來,為的就是讓這些人,能繼續擁有在這個喧鬧的世界裡吵架、哭泣和吃早餐的權利。
這才是活生生的人間煙火。
「哎,林野,你看那邊。」馬昊正咬著一個水煎包,突然用手肘捅了捅林野,下巴朝斜前方揚了揚。
林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在十幾米外的一家包子鋪的塑料棚底下,方銳和唐雯正面對面坐著。
兩個規培生看起來比他們還要狼狽,頭髮亂蓬蓬的,黑眼圈重得像熊貓。
但方銳正激動地揮舞著手裡吃了一半的包子,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唐雯則在一旁瞪大眼睛聽著,時不時用力點點頭。
「方銳這小子肯定在吹噓昨晚拿超聲探頭的事兒。」馬昊咧嘴一笑,作勢就要站起來,「走,過去嚇唬嚇唬他們,順便檢查一下唐雯昨晚的溝通心得總結了沒有。」
「行了,快坐下吃你的包子吧。」林野笑著拉住馬昊的胳膊,「讓他們自己消化一下。熬了這麼個大夜班,總得給年輕人留點吹牛的時間。」
馬昊嘿嘿笑了兩聲,重新坐了下來:「也是。想當年咱們第一次跟著老師在搶救室熬個通宵,第二天早上我都覺得自己能拿諾貝爾醫學獎了。現在嘛……」
馬昊喝了一大口胡辣湯,滿足地嘆了口氣:「現在我只想拿諾貝爾睡眠獎。」
吃飽喝足後,兩人在十字路口分道揚鑣。
林野掏出鑰匙擰開防盜門,屬於他自己的小出租屋安靜地迎接他的歸來。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林野換下鞋,徑直走進衛生間。
他擰開花灑,把水溫調到最熱。
滾燙的水流兜頭澆下,沖刷著他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水流帶走了身上殘留的消毒水味,也帶走了最後一點屬於「醫生」這個身份的職業疲憊。
洗完澡,換上一身乾淨寬鬆的睡衣,林野把自己重重地扔在柔軟的床上。
窗外,陽光已經變得明媚而耀眼。
他拉上厚重的雙層遮光窗簾,整個臥室瞬間陷入了一片舒適的昏暗之中。
大腦中興奮的餘波開始褪去,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皮變得越來越沉。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墜入黑暗的邊緣時。
「嗡!」
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林野原本放鬆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的右手像閃電一樣抓起手機,眼睛在一秒鐘內睜開,大腦中已經迅速閃過了「科室緊急呼叫」、「群體傷事件」、「張強病情惡化」等無數個可怕的念頭。
他盯著亮起的手機屏幕。
是馬昊發來的一條微信。
【馬大帥】:靠!我洗完澡準備蹲個坑再睡,發現家裡沒手紙了!我特麼現在要不要穿上衣服下樓買?在線等,挺急的!!!
「……」
林野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鐘。
他無語地笑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了幾個字。
【林野】:用手摳。
發送完畢,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回床頭柜上。
林野翻了個身,扯過被子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