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海辦公室出來，方銳一路跟著林野回到搶救區。
到了護士站，他先核對胸牌，又把分組表翻出來確認了一遍。
林野帶他停在護士站，手指落向牆上的院前預報板。
「預報先從這裡接。聽完別急著跑，先把會改變眼前安排的信息理清楚。」
方銳剛應下，分診台的電話便響了。
分診護士接了兩句，朝搶救區抬手。
「社區門診轉來一名疑似抽搐患者，救護車還有五分鐘。院前要跟醫生交接。」
林野示意方銳過去。
「患者多大？現在意識清楚嗎？」
電話那頭報來一名二十三歲女性。
四十多分鐘前，她因噁心、嘔吐在社區門診打過止吐針，離開後不久便眼球上翻、脖子扭向一側、下頜發緊。
她還能聽懂話，四肢沒有節律性抽動，血氧和血壓暫時穩定。
「聲音變沒變？口水能咽嗎？有沒有呼吸困難？」
方銳又讓院前把社區門診的藥袋和處方一併帶來。
掛斷電話，他轉身看向林野。
「二十三歲女性，沈妍，意識清楚，氣道目前通暢，沒有四肢節律性抽動。止吐針後四十分鐘出現頸部和眼球異常運動。我先安排進搶救床，接監護和靜脈通路，吸引器、球囊留在床邊。」
林野點了點預報單上空著的用藥欄。
「這裡還缺什麼？」
方銳順著那一欄往下理。
「具體藥名和劑量。還要問有沒有用抗精神病藥，以前有沒有類似發作。」
「去準備。」
方銳在床頭板上寫下三項：意識清楚、異常姿勢、止吐針後約四十分鐘。他和床邊護士核對監護、靜脈通路與吸引器，又把球囊和氣道物品放到伸手能取的位置。
「患者到了別往嘴裡塞東西，也別強行扳脖子。」
救護車到得比預報來的要快。
後門打開時，一名年輕女人半躺在轉運床上，頭被不受控制地扭向右側，眼球持續往上偏。
她的下頜咬得很緊，只能從齒縫間擠出斷續的氣音，雙手卻一直抓著床單邊緣。
跟車的母親扶著車門，聲音已經喊啞了。
「醫生，她從門診出來就這樣。是不是抽了？她會不會把舌頭咬斷？」
方銳迎上轉運床，俯身靠近患者：「沈妍，能聽見我說話嗎？」
沈妍的眼睛仍向上偏，右手食指卻在床單上點了兩下。
床邊護士接上監護。
「血氧九十八，心率一百零八，血壓一百二十二七十六。」
方銳俯身聽了聽她的呼吸，沒有喉鳴，嘴角也不見口水外溢。
他讓沈妍試著吞咽。
沈妍又用食指點了一下床單，喉間隨即動了動。
她呼吸雖快，胸廓起伏仍然對稱。
「發作時昏過去沒有？手腳有沒有一下一下抽動？」
「沒有。」母親緊跟在床邊，「她一直睜著眼，我叫她，她像是聽見了，就是說不了話。」
跟車醫生遞來社區門診的藥袋：「甲氧氯普胺十毫克肌注，四十多分鐘前用的。門診只打了這一種藥。症狀出現後沒再用別的。」
「她平時長期吃藥嗎？以前出現過這種情況沒有？」
母親連連搖頭，急得幾次想替女兒扳正脖子，都被護士攔住。
方銳把確認過的信息在接診單上圈出來，隨即走到林野身邊。
「意識一直清楚，沒有四肢節律性抽動，氣道現在通暢。甲氧氯普胺之後出現眼球上翻、頸部扭轉和牙關發緊，我考慮藥物相關急性肌張力障礙。她現在還能吞咽，但痙攣還在，想請你一起確認。」
林野來到床頭，先聽呼吸音，又檢查口腔分泌物和下頜活動。
沈妍能按指令抬手，目光雖然無法回到正中，對聲音的反應始終存在。
他走到床尾撥通周敏的電話。
「周主任，二十三歲，甲氧氯普胺肌注後出現眼球上翻、頸部扭轉和牙關發緊，意識清楚，目前沒有喉鳴、流涎和低氧。我考慮急性肌張力障礙。」
「先按這個方向處理。」周敏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監護和氣道物品別撤，吞咽加重、出現喉鳴或者血氧往下掉，馬上叫我。」
林野收起手機，核對藥袋。
「甲氧氯普胺不要再用，在記錄里標明這次藥物反應。靜脈通路留好，苯海拉明二十毫克肌注。」
床邊護士執行醫囑。
沈妍的母親站在床尾，雙手在褲縫旁來回擦著。
「她真不是抽搐嗎？」
「目前更符合藥物引起的肌張力反應，現在氣道是通的，我們也在盯吞咽和呼吸。聲音進一步嘶啞、完全發不出來，或者出現喉鳴、流口水、咽不下去、呼吸費力，馬上會升級處理。」
藥物打進去後，沈妍的脖子仍僵在右側。
方銳守在床邊，隔一會兒便叫她動動手指。
十幾分鐘後，沈妍緊閉的下頜先鬆開一線。
她試著張嘴吸氣，又過了一陣，眼球才逐漸回到正中，頸側繃起的肌肉也跟著鬆了下來。
母親往前邁了一步。
「妍妍，你聽得見嗎？」
「我剛才一直聽得見。」
「我一直叫你，你怎麼不答應？」
「我想讓你別喊。」沈妍活動了一下酸痛的下頜，「可我嘴動不了，脖子也不聽使喚。」
母親抬手想碰她，又怕碰疼，最後只把滑到床邊的薄毯往上拉了一點。
方銳把藥袋裝進透明文件袋，在床尾記錄里寫下甲氧氯普胺和發作時間。
沈妍活動著仍有些發酸的下頜：「這算藥物過敏嗎？」
「更像是藥物引起的急性肌張力反應，和常見的皮疹、喘憋不一樣。」方銳把記錄轉給她看，「藥名和這次反應都要記住，以後去醫院開藥，主動告訴醫生。」
母親把藥袋收好。
「那以後還會再犯嗎？」
「現在還要繼續觀察。」方銳指了指床旁呼叫器，「剛才的動作再出現，或者有任何不舒服，馬上按鈴，別自己扶她起來。」
母親把藥袋翻過來，手指停在門診標籤的藥名旁。
「是不是門診那針打錯了？」
「現在能確認的是，症狀出現在用藥之後，也符合這類藥物可能引起的不良反應。藥有沒有用錯，需要結合當時為什麼用、怎麼用再判斷。你先把藥袋留好。」
林野在留觀記錄上寫下複評項目。
「今天先留在急診。等發聲、吞咽和頸部活動都穩定，觀察期間沒有復發，再評估能不能走。」
沈妍點了點頭，這一次動作已經不再僵硬。
方銳把記錄夾回床尾，核對完心率和血氧才來找林野。
「沒有喉鳴、流涎和呼吸困難，頸部、眼球的異常已經緩解。我繼續留觀。」
分診護士很快又送來一張接診單。
林野朝方銳示意。
「這個你先看。」
分診護士隨即把接診單遞給方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