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微博底下,評論區那叫一個熱鬧。
「林導你過完年了是吧?春晚站起來說完遵紀守法轉頭就進新組了?你的假期呢?」
「《門徒》剛下映多久啊大哥,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麼排期。」
「博社村這個案子我看過紀錄片,只能說林導你挑劇本的眼光還是那麼頂,這種大案要能拍出來那必看啊。」
「純路人,問一下這部能有多猛?有《門徒》那麼頂嗎?有的話我買爆。」
「電影變電視劇,禁毒題材升級了,期待值直接拉滿。」
「公安部+粵省公安廳+林默,這個配置你敢說你不看?我看你是沒挨過林導的降維打擊。」
「不懂就問,博社村這個案子到底有多大?有好心人科普一下嗎?我百度了一下看著那數字懷疑是假新聞。」
有人回這條:「是真的,當時出動三千多警力,繳獲冰毒好幾噸,抓了兩百多人,村子三分之一的人在製毒,村支書是頭目,比電影敢拍系列。」
「已經開始期待了,誰會是主演呢?」
「還沒開拍我已經想看了。」
楊傑是汕尾本地人,在海豐縣一家物流公司干調度。
這天晚上他癱在出租屋的塑料椅上刷抖音,手指劃了幾下,劃到一個影視營銷號發的視頻。
封面寫著幾個大字——林默導演新作,禁毒大片。
配的畫面是《門徒》里張子怡那場老鼠爬屍體的經典鏡頭。
他本來想划走的。
他對影視圈的事不怎麼關心,平時刷抖音也就看看搞笑段子和NBA集錦。
但字幕上彈出來的博社村三個字讓他手指頭頓了一下。
博社村。
他太知道這個地方了。
2013年那個凌晨,他還是個初中生。
半夜被轟隆隆的車隊聲吵醒,趴在窗戶上往外看,整條公路全是警燈在閃,一輛接一輛的警車往博社村方向開,車燈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第二天到了學校,整個班都在討論這件事。
有同學說昨晚我舅舅被抓了,有同學說我們村隔壁那個誰誰誰家裡搜出來一堆白粉。
老師上課之前特意在黑板旁邊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同學們,毒品害人害己,你們一定要記住今天。
後來他才知道,博社村抓了兩百多人,繳了快三噸冰毒。
那些被抓的人里,有些是他同學的家裡人,有些是菜市場賣菜的,有些是逢年過節在祠堂碰見的遠房親戚。
他們平時看起來就是普通人,不像電視上那種凶神惡煞的毒販,但就是這個村子裡,源源不斷地往外流出毒品,往全國、全球流出去。
他坐直了,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
視頻播完了最後一個畫面,他直接點進評論區,快速打了兩行字發了出去:「我就是汕尾人,當年那案子在我老家鬧得沸沸揚揚。」
「博社村是個什麼地方呢——一整個村子都靠製毒發家,建了祠堂供著,整個村像鐵桶一樣,外面人根本進不去。我去過一次,村口有人放哨,看見生人就盤問。林默導演要拍這個,我先說一句:閉眼沖,必須看。」
......
三月,粵省的氣溫已經飆到了二十幾度。
飛機落地揭陽潮汕機場,艙門一開,一股又濕又熱的空氣直接糊在臉上。
曾海親自來機場接的,站在到達口外面沖林默招手。
他旁邊站著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兩瓶礦泉水,見林默出來趕緊迎上去遞了一瓶:「林導辛苦辛苦,這邊熱,您先喝口水。」
「這位是我們廳宣傳處的周科長。」曾海指了指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劇本統籌一直是他負責的。」
林默接過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跟周科長點了點頭。
曾海已經轉身往停車場走了,步子還是那麼大步流星,邊走邊說:「林導,咱們先去廳里,劉導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
粵省公安廳的會議室里。
博社村的全景航拍圖、當年的警力部署圖、製毒工廠的內部結構照片、行動日誌的複印件,鋪了整整半張桌子。
靠窗的位置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正在翻手裡那沓劇本。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放下劇本就大步走過來。
「林導!終於見面了!」劉導握住林默的手,力道很實,「劇本我看了三遍,每一集都看了,林耀東出場那場祠堂戲,我看了之後一晚上沒睡著,我在這個行業幹了快二十年,接過不少警匪劇,但這麼紮實的本子,頭一回碰到。」
「劉導客氣了。」林默跟他握完手,在長條桌前坐下來,目光掃過桌上鋪開的那些資料,「博社村現在的狀態怎麼樣?」
曾海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雷射筆對準牆上那張全景航拍圖,紅點落在畫面正中一片密密麻麻的屋頂上:「2013年行動之後,村子裡參與製毒的人多數判了,有些判了死刑,有些還在服刑。現在村子的行政建制還在,周邊拉起了禁毒教育基地的牌子。」
「還能進去看嗎?」林默問。
「能。」曾海把雷射筆放下,「下午就帶您去。」
博社村離汕尾市區不遠。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下了高速拐進一條水泥路。
再往裡開,路面變窄了,兩邊的房子密集起來,典型的粵東農村自建房,一棟挨著一棟,外牆貼著瓷磚,有些還是半拉子工程,鋼筋從樓頂上戳出來,鏽跡斑斑。
「前面就是村口了。」曾海坐在副駕駛上,指了指前方。
林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村口有棵大榕樹,樹冠遮出半畝地大的陰涼。
榕樹下擺著幾張塑料凳,幾個老人坐在那兒搖著蒲扇聊天。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沒人會把眼前這個安靜的村子跟當年那個亞洲最大的製毒窩點聯繫在一起。
車停在村口,幾個人下了車。
劉導拿著手機邊走邊拍,主要是拍村子裡的街巷布局和房屋間距。
周科長跟在後面,手裡捧著個筆記本,時不時低頭記幾筆。
林默站在榕樹下環顧四周。
村口那條主路貫通南北,兩邊全是自建房,樓與樓之間的間距很窄,只夠一輛三輪車通過。
巷子拐進去之後視線會被牆體遮擋,站在村口根本看不清巷子深處在幹什麼。
「當年我們的偵查員化妝成收廢品的進村。」曾海站在他旁邊,指著村口主路往左拐的那條巷子,「從這條巷子進去,拐兩個彎就能看到祠堂,製毒工廠就藏在祠堂底下的地下室里,村口有人放哨,外面的人一進來,全村都知道了。」
林默沿著巷子往裡走。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面貼著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馬賽克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頭頂上密密麻麻地拉著電線和晾衣繩,有人家的衣服還掛在上面,被風吹得晃晃悠悠。
走到第二個拐角,視線忽然開闊了——祠堂就在面前。
典型的潮汕祠堂樣式,灰磚灰瓦,門楣上刻著鎏金大字,兩扇黑漆大門緊閉著。
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曬著一排魚乾,空氣里飄著一股咸腥味。
「製毒工廠就在祠堂底下。」曾海指了指祠堂的地基,「當時我們衝進去的時候,地下室還在生產,鍋爐燒著,冰毒結晶正在冷卻,滿地都是化工原料桶,祠堂的正堂上還掛著祖宗牌位和族譜,底下就在做冰毒。」
林默站在祠堂前面看了很久。
「這些建築在拍攝前要標註清楚。」他抬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再指向祠堂這邊,「從村口到祠堂的路線要按一比一實景還原,每條巷子的寬窄、每個拐角的視線遮擋,都要保留。當年那三千警力就是在這種地形里展開收網的——如果觀眾看不明白地形,就感受不到那次行動的難度。」
又往前走了幾步,他指著一棵荔枝樹的樹冠補充道:「這裡也是個絕佳的觀察點,視野比別處高了好幾米,以前可能是放哨用的,要是能在劇里還原這個細節,觀眾就能更深入地理解當年的情形。」
「林導,主要拍攝地點的實景還原度您覺得大概需要多少?我們目前選了幾個影視基地正在談。」劉導放下手機,快步走到林默跟前。
「核心區域——祠堂、地下製毒工廠,實景搭建,按一比一來。外圍街巷用現有的影視基地改造,但要保留剛才我說的地形特點。」林默把目光從祠堂方向收回來,轉向劉導,「博社村這次行動不同於一般的抓捕,其難度在於宗族勢力網絡和地形的雙重壁壘。這點一定要讓觀眾看明白。」
劉導聽完,重重點了點頭,低聲對旁邊的場記交代了幾句。
曾海站在祠堂前面沒動。
他抬頭看著門楣上那行鎏金大字,沉默了好一會兒。
「林導。」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門徒》最觸目驚心的是阿芬大腿上扎針的那一瞬間,而這裡更令人膽寒的是宗族關係。族譜上都是同宗共祖的親人,但地下室里做的東西,要的正是同根同源的一條條人命。」
回去的車上,劉導坐在後排翻著手機里剛拍的素材,一邊劃拉屏幕一邊感嘆:「祠堂底下做冰毒,祖宗排位正供在上面,曾局,這個細節要是拍出來,觀眾看了得脊背發涼。」
「就是要讓觀眾看得脊背發涼。」
劉導看完筆記後,接過話頭:「林導,您看這樣子,核心區域實景搭建大概需要二十天,外圍街巷改造同步進行,演員訓練營那邊——」
「下周開始。」林默合上拍攝計劃,「所有演緝毒警的演員,行動隊列、持槍姿勢、入室搜索的戰術手勢,請廳里的特警過來統一訓練。演製毒團伙那邊的,去當地村民中間走走,學學他們的生活方式。」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