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夫人這才想起,年初的時候,父女兩人神神秘秘地商量過什麼。
原來是答應了這件事。
國公夫人給沈嘉玉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水,語氣比任何時候都篤定,「你父親既然應了你,那就一定不會食言的。」
沈嘉玉在混亂中,忽地想起去歲的一件事情。
也是除夕。
那一日命婦朝拜。
徐老夫人悲泣著對她說,她的生父生母此生最對不起的,最虧欠的是她,下輩子,一定會好好補償她。
沈嘉玉在恍惚中想,她不要來世,她也不要補償,如果她的生父生母當真在天有靈的話,就讓她父親回來吧。
她會好好的,一直等著她的父親歸來。
「催產藥來了!」紅菱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進來,動作小心地遞給國公夫人:「太醫說,現在正是喝這個的時候。」
國公夫人拿了玉匙,小心翼翼地給沈嘉玉餵下去。
也不知是等父親的信念變強了,還是這碗藥起了作用。
沈嘉玉意識漸漸清醒過來。
她略微抬頭,看了看殿內的情況,隨後朝著穩婆點了點頭:「再來吧。」
吸氣蓄力,呼氣發力。
沈嘉玉竭力穩住心神,配合著發力。
兩位穩婆聲音也越來越高,
「娘娘,再用點力,馬上出來了。」
「看到頭了,娘娘,再堅持一下。」
「……」
沈嘉玉跟隨著穩婆的指令,渾身緊繃,咬牙不斷重複著用力的過程。
或許是半盞茶的功夫,又或者是更久,沈嘉玉只覺得身下一松。
有什麼在體內抽離了出去,隨之而來,便是滿殿的驚呼聲。
兩位穩婆將握著小拳頭嬰兒抱在懷中查看一番,滿臉喜色,「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是位健康的小公主。」
見孩子未有動靜,有位穩婆伸手,輕拍了拍她的腳心。
小傢伙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清脆,極為響亮。
紅菱將一早準備好的柔軟錦被拿過來,將小傢伙嚴嚴實實包住,驚喜道:「竟然是在新年這一日降生的,大吉之兆啊!」
她哄了哄孩子,待小傢伙不哭時,放在了沈嘉玉身旁,方便沈嘉玉看著。
沈嘉玉生產完,也沒太多力氣了,偏過頭,瞧著粉雕玉琢的小傢伙,笑了一笑。
是個女孩。
她想得沒錯。
不過此刻的心境,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前她覺得,若是個女孩,會受限頗多。直到這個小傢伙降臨這一刻,沈嘉玉才徹底明白,孩子對於一個母親意味著什麼。
不論小傢伙如何,當母親的,會將這世間最好的東西,盡數捧到她面前。她不會讓這個小傢伙,受到半分限制。
縱如她的父母對她一般。
國公夫人在一旁,已是誇得天花亂墜了,「本來以為,若生個女孩會多像你一點呢,沒想到竟六成隨了陛下,只這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跟你一模一樣。」
在滿殿的慶賀聲中,沈嘉玉看向紅菱,吩咐她:「將公主抱去給太后和陛下瞧一瞧,讓他們也歡喜歡喜。」
紅菱點頭應下。
她又給小公主裹了一層披風,牢牢抱在懷裡,在宮人簇擁下,往正殿去了。
*
此時此刻。
正殿內。
小宮女匆匆進來報喜:「陛下,貴妃娘娘順利誕下了公主!」
沈太后心中一喜,剛想起身。
只見旁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抬步就往殿外走去。
還未出去,就撞上了懷抱公主進來的紅菱。
沈太后見狀,聲音略略加重:「陛下,不看看小公主嗎?」
裴硯沒回答,徑直出了正殿。
沈太后心中無奈,她本來該想著,自己先去看一看阿玉。
可現在,陛下走了,總得有個人在這裡坐鎮。
思緒轉瞬即逝,沈太后慈和開口:「來,讓哀家看一看小公主。」
紅菱聞言恭敬上前,撥動披風,露出小傢伙那張粉嫩小臉來。
沈太后看了一眼,就立刻道:「像,像陛下,也像阿玉。」
六宮妃嬪也湊了過來。
慧妃仔細看了小公主一番,讚嘆道:「這眉眼像貴妃娘娘,其他的像陛下。」
溫美人驚嘆道:「哪有剛生出來的孩子,就這麼漂亮的,看這雙眼睛,水靈靈的,真招人喜歡。」
張婕妤附和道:「說起來,這可是陛下的第一位公主,意義非凡呢。」
座位上的蘭妃向殿外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不甘。
她揚起一抹笑容,推了下身旁的大皇子,「走,咱們也去瞧瞧你皇妹。」
至於麗妃,失魂落魄站在妃嬪後頭,沒有上前湊熱鬧。
她一言不發,一副格外消沉的樣子。
正殿內歡聲笑語,西偏殿氣氛卻是緊張。
生產是生產,生產之後,還得將胞衣和余污排出來。
裴硯一進來,就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令人心驚。
他快走幾步,到了榻前。
見到他的身影,國公夫人包括一眾醫女、穩婆都愣住了。
下一刻,國公夫人反應過來,忙道:「這裡還沒處理乾淨,陛下先出去吧?」
裴硯站在榻前,置若罔聞。
他全部心神,都放在榻上的女子身上。
望著面色蒼白虛弱,抖著唇瓣朝著他笑的沈嘉玉,裴硯心尖猛地一抽。
他呼吸窒了半刻,沙啞著聲音開口:「朕在這裡陪著貴妃。」
是不容拒絕的語氣。
國公夫人看了一眼沈嘉玉,讓出了自己的位置。
裴硯隨即坐下,半抱起發抖的沈嘉玉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再堅持一會兒,很快就沒事了。」
沈嘉玉還有些疼,不怎麼想說話。
裴硯撥開她額前凌亂的青絲,輕柔地吻了吻她懨懨無力的側臉,吩咐底下人:「你們加快動作,不要讓貴妃疼得太久。」
兩位穩婆忙重新引導起沈嘉玉。
這個沒有生孩子費力,胞衣很快就出來了。
其中一位穩婆,正待請旨上手,給沈嘉玉將余污惡露一起揉出來。
意外驟然發生。
只見一名醫女,突然伸手,想要將胎衣剝離出來。
那名穩婆大驚失色,剛要出聲阻止,另一名穩婆眼疾手快,已穩穩抓住那醫女的手腕,厲聲道:「你想做什麼?」
那醫女眼裡,有一瞬的慌亂,隨後鎮定下來:「奴婢只是想給娘娘清理一下,免得感染。」
抓住她手腕的穩婆厲聲呵斥:「難道姑娘不知道,余污未清除乾淨,不能動胎衣,否則剩餘余污引不出來,會導致孕婦大出血,你這是想害死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