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玉整理好衣袖,目光平靜看向國公夫人:「母親說的是子嗣一事?」
國公夫人神色複雜:「是。」
沈嘉玉摁了摁跳動的額角,如實道:「母親,此事我還在考慮呢。」
前段時日,在宮裡做針線活時,她細細思慮過這個問題。
就目前情況而言,一直吃著避孕丸也不現實。
畢竟如今,帝王獨寵她一人,而且次數不算少。
她身體是康健的,肚子若是一直沒動靜,難免惹人懷疑。
不說其他人,就說心思深沉的帝王,定會察覺異常。
到那時,追究到原因,就不好收場了。
但沈嘉玉心裡確確實實,還沒有做好當母親的準備。
這個身份,對她來說,很不一般。
她記憶中所有的母愛,都來自於國公夫人,這份感情,太無私,太厚重,將她養大,幾乎用盡了國公夫人半生的心血。
沈嘉玉問過自己,如果她做了母親,能否同國公夫人一樣好嗎?
答案是否定的。
她做不到。
或許疼惜孩子,或許引導其成人,或許會為其謀劃,但絕不會,像國公夫人一樣,對其傾其所有地付出。
故而沈嘉玉一直在猶豫中。
但避孕不是長久之計,最遲一兩年間,就得直面這個問題。要不然,就得做一場大局,說自己身子有恙,需得仔細調養。
國公夫人看她蹙起的眉心,將語氣放柔了幾分:「這些事情,你有數就行。母親之所以問你,只是怕有一日陛下知道了,會妨礙你們之間的感情。」
宮妃私自避孕,這可不是平常小事。
若是帝王知道真相,真動怒起來,只怕這樣的甜蜜,就不復存在了。
最重要的是,信任一旦破裂,就很難修復了。
日後玉兒做任何事,陛下都會考慮玉兒是不是懷著欺騙,或者是別有用心。
這才是最讓她擔憂的地方。
沈嘉玉眸色清澄,慢慢吐出一口悶氣:「母親,我知道的,這件事我會好好想清楚的。」
國公夫人知道,這個女兒自小是有主見和分寸的,也不再多言,「若有讓府里幫忙的,你就召母親進宮商議,不要自己一個人承擔著,知道嗎?」
沈嘉玉沖她點點頭。
國公夫人嘆息一聲,將她攬入懷中,「我們阿玉做什麼決定,父親母親都會支持的。」
沈嘉玉閉著眼睛,倚在母親溫暖的懷抱里,心間漲漲滿滿的。
母女兩個說了一會兒家常話,屋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國公夫人揚聲道:「進。」
身旁的心腹婆子推門而入,恭敬稟報導,「陛下與國公已出了書房,正往花廳這邊來,娘娘和夫人是否要前去?」
「知道了。」國公夫人聞言牽著沈嘉玉起身,柔聲道,「咱們過去吧?」
沈嘉玉笑意嫣然:「正好,女兒有東西要送給父親呢。」
國公夫人好奇偏過頭:「什麼東西?」
沈嘉玉沒對她說,只神秘一笑:「母親一會兒就知道了。」
母女兩人攜手到花廳的時候,帝王和鎮國公已經到了,正在喝茶閒談。
沈嘉玉步子輕快,走到面容矜貴疏冷的男人面前,輕聲問道:「陛下和父親商談完事情了?」
裴硯略略頷首:「談得差不多了。」
沈嘉玉眉眼彎彎:「那接下來的時間,就歸屬給臣妾的。」
裴硯本就是帶她回府探親的,自是依她。
沈嘉玉讓宮人將她做的護膝護腕拿了過來,捧到鎮國公面前,笑眯眯問道:「父親猜一下,這裡面是什麼?」
鎮國公有些驚詫:「這是給我的?」
國公夫人在一旁笑道:「不是給你的,還能是給誰的,剛才玉兒就跟我說這事了,不過沒告訴我是什麼東西」。
「那父親就猜一下。」鎮國公看著一旁女兒和妻子,心中一陣難言的滿足,「是給父親刻的平安玉符嗎?」
要不說知女莫若父呢,這個猜測,當初還真在沈嘉玉的選擇之中。
一開始沈嘉玉是想做這個的。
可後來又想,鎮國公上陣殺敵,帶著玉符,未免礙手礙腳的,便放棄這個打算,轉而選擇做護膝護腕。
沈嘉玉眸底漾起笑意:「父親猜錯了!」
聽女兒這般說,鎮國公愈發好奇,迫不及待打開匣子,「是什麼東西啊?」
打開一看,卻是愣了半會。
一對護腕、一對護膝、並不精緻,但能看出來,是花了心思認真做的,出自誰手不言而喻。
歷經沙場的錚錚將帥,眼眶竟泛起熱意來。
鎮國公拿起護腕,對國公夫人說道:「給我戴上試試。」
國公夫人看到後,也有些驚訝,一邊接過來,一邊問沈嘉玉:「你自來不善女紅,從前送你父親那對護膝,就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如今做了這些,花了多久呢?」
沈嘉玉語氣隨意:「也沒多久,就正月里繡了幾日。」
她說得輕巧,但國公夫婦知道,定然是耗費她不少心神的。
鎮國公心下動容,說不出來。
國公夫人不由感嘆一句:「你父親性子犟,你從前送的那對護膝,磨損得厲害,怎麼說他都不肯換下來,前些日子,還囑咐我,讓我給補一補。這次回北原,他好帶著走。」
沈嘉玉聽著,垂下腦袋。
她喉間沉噎,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如此,國公夫婦心頭也不是滋味,殿內沉默片刻。
沉重離別的氣息,瀰漫開來。
國公夫人給鎮國公系好後,及時整理好情緒,打趣道:「如今國公爺得了新的,總能換了吧?」
鎮國公上下打量了牛皮護腕一番,心滿意足:「換,自然要換的。這可是玉兒好不容易做出來的,我正好帶著去北原。」
沈嘉玉看著鎮國公,語氣很認真:「我不是平白做給父親的。」
鎮國公樂呵呵看向她。
沈嘉玉極力克制住哽咽,揚起一抹勉強的笑:「這個東西,我給了父親,父親就得答應我,要遵守我們的約定。」
國公夫人不知那日慈寧宮的事情,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疑惑道:「你們父女兩個,又約定什麼了?」
鎮國公沒細說,朝她擺了個手,對沈嘉玉肅容道:「爹爹答應過你的事情,絕不會食言。」
沈嘉玉眼裡含起水光,裡面的依依不捨,清晰可見。
鎮國公看著心疼,拉著她在一旁坐下,跟她耐心保證。
國公夫人了解清楚後,也柔聲寬慰沈嘉玉。
一番安撫後,沈嘉玉情緒終於好些。
一家人就坐在花廳里,說起尋常話,有從前的趣事,有最近的見聞。
廳內燭火明亮,直到夜半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