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涼風入殿,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
夜更冷了。
主位上的男人緩緩起身,如雪山孤松,清絕而淡漠。
他聲音冷冽如冰,「留你一命,已是最後的情分了。別再鬧了,再鬧下去,朕只能讓你安靜些了。」
怎麼安靜些?
帝王沒有說出口。
但洛皇后心知肚明,眸里的絕望幻化成恨意,她仰頭大笑起來。
裴硯不再看她這瘋癲模樣,起身向殿外走去。
洛皇后在他走至身側時,陡然喊住了他,「陛下!」
裴硯腳步沒有頓,依舊往前走去。
他同洛氏,已經沒有什麼好說。
洛皇后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陛下這半生猜忌權衡、薄情寡恩、汲汲於權勢,正好配了這後宮中的口蜜腹劍、虛情假意。您這樣的人,不配擁有任何人的真心,註定要孤家寡人,孑然一身。臣妾祝您,千秋權柄在手,一世孤獨終老!」
「哈哈哈哈哈……」
「……」
帝王未停留,徑直走出了殿內,隨後殿門被宮人重重關上。
洛皇后再無力氣支撐,身子倒在冰冷的地磚之上。
傷處越發疼痛,有血滲出。
可洛皇后仿佛感覺不到似的,她看著懸掛的宮燈,眼神空洞死寂。
她這一生太過可笑了。
出身為洛家嫡女,家中雖落魄了,卻也不愁吃穿,無憂無慮。
直至剛及笄那一年,先帝的旨意到了府中,將她賜婚於寧王為妻。
無數恭賀與艷羨中,她嫁入王府,成了寧王正妃。
大婚之後,寧王冷峻,夫妻之間,只有敬意,並無情愛。起先她也曾奢求過寧王的愛意,可是,他太過冷了,哪怕她身為正妻,也不懂他分毫。
好在給了她正妻的體面,足夠她安身立命。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或許是成了中宮皇后開始吧。
大景幾代皇后,皆出身顯赫,唯有昭啟這一朝,她的身份最為低微。
沒有足夠的底氣,便不好壓制六宮。只能步步為營,想辦法集宮權、謀子嗣。
謀算十年,手上沾染無數鮮血,到頭來,夫君的愛憐、至高的權勢、期盼的子嗣,一無所得。
她什麼都沒有得到。
洛皇后痴怔一笑,閉上了眼睛。
*
出了承熙宮後,裴硯沒有坐上龍輦,而是順著寂靜的長街,一步步走著。
孤家寡人?
孤獨終老?
裴硯腦海里浮現出洛皇后的這幾句話。
試問他孤獨嗎?
或許有一點吧,但漫長的歲月里,更多的是,他習慣了。
直到去歲,沈嘉玉的入宮,打破了這一切。他沒敢正視自己悸動的心,而是一次次地質疑、猜忌、試探。
直至聽到一次比一次更洶湧熱烈的迴響,這份心意再不容忽視。
他才驚覺到,自己早已動心了。
可是,對於一位帝王來說,這樣一份被牽絆、被影響、被左右的感情,實在太過了。
他得為家國天下,社稷蒼生負責。
怎麼能為自己的私情,而失了分寸呢?
裴硯想,他要重新回到從前的習慣中去,他要戒斷掉她。
於他而言,知道她在宮裡,就足夠了。
寒風瑟瑟,涼意浸骨。
裴硯驟然停住了步子。
望著眼前熟悉的宮殿,他眉頭微皺。
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頤華宮。
裴硯望著眼前的宮門牌匾,佇立片刻,然後對守著宮門的侍衛說:「不准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宸妃,朕今夜來過這裡。」
侍衛恭敬應下:「微臣遵旨。」
裴硯轉身離去了,背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孤寂。
*
第二日一早,沈嘉玉就得了消息,彼時她正在梳妝檯前上妝。
「你是說,陛下昨夜來過咱們宮裡?」
趙秉忠躬著身,回答說:「守宮門的侍衛親口對奴才說的,陛下不光來過,還下了封口令,不許他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對娘娘。幸好這兩名侍衛,早就被咱們拉攏來了,自是不肯瞞娘娘的。」
沈嘉玉頷首,聲音清淺悅耳:「本宮知道了。紅菱,拿出兩包銀子,賞給昨夜守門的侍衛。」
紅菱開了床頭暗格,拿出兩包銀子,鼓鼓囊囊的,約莫二十兩的樣子,遞了給趙秉忠。
趙秉忠接過來說:「那奴才就退下了。」
待他出了內寢,紅菱忍不住問道:「陛下既然來了,怎麼不進來,反而走了呢?還下了這樣的命令,真是奇怪。」
沈嘉玉對鏡欣賞了一下,自己新得的珊瑚流蘇耳墜,漫不經心說,「還在糾結呢。」
紅菱不解:「糾結?陛下在糾結嗎,糾結什麼?」
「糾結什麼,我也不知道,你就當作不敢置信吧。」沈嘉玉笑了一聲,「別管陛下的事情,咱們的針線活還沒做完呢。一會兒請了安,繼續做吧。等咱們有了空,再琢磨陛下這事。」
紅菱在心裡預估下進度:「這樣算一算,再有兩天,這對護腕差不多就完工了。」
沈嘉玉著實鬆了一口氣:「那就好。我的手,都快捏不起針了,再做下去,真是不受使喚了。」
紅菱好笑又心疼:「這些時日,真是難為我們娘娘了。不過國公爺要看到娘娘的心意,一定會欣喜不已的!」
沈嘉玉就是靠著這個才堅持下去的,此時不由莞爾。
眾妃自行宮回來,便恢復了正常的請安。
沈嘉玉的頤華宮和慧妃的朝陽宮,一宮輪半月時間。
近來這幾天,都是去朝陽宮裡請安。
關於洛皇后之事,在承熙宮被封鎖後,眾妃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談。
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大事,不過說笑一陣便散了。
不過今晨散了之後,沈嘉玉攔住了陸昭媛。
算起來,兩人從前並沒有公然不睦。
當初書房吃醋一事,沈嘉玉的大部分用意,也不過是想多多拿捏帝王一下。
她對陸昭媛,並沒多大惡意。跟尋常妃嬪一樣,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就罷了。
但這些時日,陸昭媛的一些舉動,讓沈嘉玉有些不爽。
每次請安時,陸昭媛總盯著她看。
並不是好奇,也不是欣賞,反而帶著莫名的敵意。仿佛濕冷黏稠的東西,沾染在皮肉,令人不適。
沈嘉玉自然忍不了。
所以就成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攔住人後,她悠悠踱步至陸昭媛面前,挑眉問,「陸昭媛,每日請安都這般直勾勾地看著本宮,是對本宮有什麼不滿嗎?」
陸昭媛沒料到她會如此問,怔了一下才垂眸笑道:「臣妾怎麼敢呢?不過是驚嘆娘娘的美貌,一時看痴了。」
沈嘉玉的視線,寸寸掃過陸昭媛那張略微蒼白憔悴的臉上,她冷笑一聲:「你最好是不敢,不然……」
沈嘉玉湊近了些,在陸昭媛耳畔一字一頓冷聲道:「本宮怕你撐不住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