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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覽盡山川定新局

2026-08-24 23:48:29 作者: 葉聽瀾
  唐舜聲音輕飄飄的,「理由便是,不遵朝廷政令,私自降價,擾亂地方糧政,蓄意動搖民心。」

  謝安之只覺得頭皮發麻。

  眼前的年輕使君,當日在溫池便說禁止私自降價。

  四大糧商在唐舜走後,早就公然降價售糧,彼此之間互相競逐,將唐舜當日命令當做廢紙。

  而今,卻到了清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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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然在溫池的時候,就開始為靈州布局?!

  謝安之深深吸氣。

  唐舜見他不答,問道,「可是縣令鄭文瀚會從中作梗?」

  謝安之躬身而拜,「使君,鄭縣令對我防範深重,恐怕不易。」

  唐舜嘴角勾起,「無妨,先把團練架起來,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說罷,唐舜又朝著秦溫書開口,「你去跑一趟,把靈州圖經取來。」

  唐舜讓秦溫書去取《靈州圖經》,又讓謝安之在堂下候著。

  他自己也不閒著,鋪開紙,提筆蘸墨,將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一字一句寫下來。

  靈州之亂,亂在何處?

  亂在城郭殘破,民無生計。

  亂在黃氏坐大,官商一體。

  亂在別駕司馬結黨營私,把一座州城私相授受。

  唐舜寫得極慢,像在給這座病入膏肓的城把脈,一筆一划都是癥結。

  寫完後,他又另起一頁,筆走龍蛇,依照著上輩子那點兒可憐文墨,給李慶安寫信。

  信中直言:

  余初至靈州,見城郭殘破,十室九空。

  昔匈奴破城,刺史戰歿,官署盡焚。

  今雖修葺,然民無所依,商無所聚,街巷蕭條,炊煙斷絕。

  有黃氏者,地方豪右也。

  家資巨萬,積粟如山,廣廈連衢,僕從如雲。

  當城破之日,滿城皆火,唯黃氏宅第安然無恙,人皆疑其陰結匈奴,而莫敢言。


  其家奴橫行市井,強擄良家,毀人肢體,官不能制,吏不敢問。

  余初入城,道遇其惡,命人杖之。

  別駕沈從榮、司馬毛端,先為黃氏緩頰,復以賦稅相脅。

  其辭甚恭,其意甚厲,名為勸諫,實為裹挾。

  問及州務,則曰錢糧仰賴黃氏,軍政托於豪右。

  其餘諸曹,或隨聲附和,或噤口不言,上下相與為表里,結黨營私,目無朝廷。

  署中官吏,皆仰給於黃氏;黃氏亦藉此挾制州府,威逼長吏。

  官疲於內,豪橫於外,庶務盡奪,綱紀蕩然。

  此靈州之亂,不在城外,而在城中;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寫罷,取火漆烤化,滴在封口。

  紅色的蠟油凝成一塊硬痂,像一抹凝住的血。

  他將信收好,又攤開一張白紙,開始盤算靈州的路。

  靈州城已毀,舊址必棄。

  如果在廢墟上重建,舊衙門、舊街巷、舊人脈便如附骨之疽,怎麼都甩不脫。

  唯有另選新址,白地起城。

  地是新的,人是新的,規矩也是新的。

  誰入城,誰出局,由他唐舜說了算。

  況且,新城新地,手下這些官吏也需要時間適應,精力分散了去,便不會抱團對抗唐舜。

  當然,靈州城的幾個頭官,必須去掉。

  而建城需要的第一樣東西,不是磚石,是錢。

  只要有銀子,就能從外地買糧,從流民中僱工,把廢墟上的人心重新聚起來。

  可靈州府庫早已空了,賦稅收不上來,黃家又攥著滿城命脈。

  上哪去弄錢?

  正想到此,秦溫書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卷舊得發黃的《靈州圖經》。

  他上前幾步,將圖經在案上徐徐展開。

  謝安之也湊了過來,三個人就著燭火,伴著窗外雨滴,看那山川河流在紙上展開。


  靈州東面,邙山橫貫千里,峰巒疊嶂,如一道天然屏障。

  唐舜的手指順著山勢往西移,停在一片標著「黑山」的地方。

  圖經上畫得簡單,幾筆勾出山形,旁註四個小字:寸草不生。

  唐舜的瞳孔卻微微一縮。

  他指著黑山,問謝安之:「這黑山,可有人開採?」

  謝安之愣了一下,似是沒料到他會盯上這裡,連忙道:

  「回使君,往年倒是有凍狠了的百姓去揀些黑石回家燒。」

  「但黑山上的東西,點了之後煙氣極大,聞久了頭暈嘔吐,甚至有人睡夢中就再沒醒過來。」

  「是以靈州百姓都叫它鬼煤,避之不及。使君莫非……想要動那座黑山?」

  秦溫書也露出憂色:

  「主公,下官在南楚時也曾聽聞,北方有黑石,燃之生瘴氣,若是居室不通風,能致人死命。」

  「這黑山雖蘊含燃料,卻終究是害人之物,怕是難堪大用。」

  唐舜笑了,輕輕敲了敲案上的圖經:「那不是詛咒,是煤,毒氣也不是神鬼,只是沒燒對法子。」

  「若是處理好,那黑石比柴火還管用,又便宜。」

  「南楚人用炭,北庭人用煤,道理一樣。黑山不是鬼山,是老天給靈州留下的本錢。」

  謝安之和秦溫書對視一眼,將信將疑。

  唐舜不急著解釋。

  他繼續看圖。

  靈州北面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匈奴的鐵騎若要南下,五日之內便可兵臨城下。

  南面是庭州,北庭治所所在。

  東有邙山,西有黑山,靈州孤零零立在兩座大山中間的廣闊平原上,只因此地有一條河流。

  是以輕而易舉便能破城。

  唐舜手指順著山川脈絡遊走,只見靈武縣北四十二里,千金湖坐落於此。

  此湖南北長九十丈,東西闊一千八百丈,可漁可屯,卻因為直面匈奴,一直沒有得到利用。

  但……若在湖後面北建城,北面便是天然屏障。

  倘若經營好了,便是北庭的活眼。

  進可攻,退可守。

  眼下匈奴新敗,天氣愈寒冷,至少一冬不會再犯。

  這個冬天,就是靈州喘息的唯一窗口。

  唐舜合上圖經,抬頭看向窗外。

  雨不知何時小了,天邊透出一絲微光。

  他站起身,將書信交給謝安之,「事不宜遲,你現在回溫池,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將信送給節帥。」

  謝安之恭敬接過。

  唐舜又朝秦溫書說道,「先去換身乾的衣服吧,明日上午,我們去煤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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