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秋。
大河村的黃土路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敞的沙石路。路面壓得平平整整,一直通到縣城。
路口立著個大木牌子,上面刷著紅漆大字:大河村農副產品加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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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解放牌卡車停在廠區大院裡。
趙四穿著件的確良白襯衫,鼻樑上架著個蛤蟆鏡。他站在車斗上,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
「動作快點!這批山貨下午必須送到省城火車站!」
幾個年輕漢子扛著麻袋往車上扔。
趙四現在是車隊隊長。五年前他還是村里偷雞摸狗的二流子。現在他走在村里,誰見了他都得遞根煙。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
張向陽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擺著個算盤,還有一摞厚厚的帳本。
他穿著件灰色夾克,頭髮剪得很短。
這五年,他沒閒著。
當年那五千塊錢,他拿出一半蓋了學校。剩下的錢,他帶頭在村里搞起了山貨收購。
長白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好東西。榛子、木耳、人參、鹿茸。
以前村民不敢進深山,怕野獸。張向陽把白保國和老梁推出來,組織了狩獵隊。打下來的野豬和狍子,全部分給村里人吃。
後來政策放開了,他直接辦了加工廠。
銷路全靠馮青蘭。馮青蘭要的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張向陽給的都是頂尖的尖貨。兩人合作了五年,大河村成了全縣第一個萬元戶村。
門被推開。
白鐵軍走進來。他身上穿著藍色的工作服,上面沾著點白面。
他現在是廠里的車間主任。
「哥。」白鐵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後山那片參地,老梁叔說可以收了。」
「讓他帶人去挖。」張向陽頭也沒抬,「告訴他,挖的時候小心點,別斷了須子。斷一根扣他半個月工資。」
白鐵軍撓了撓頭。「俺記住了。小翠讓俺問你,中午在食堂吃不吃?她今天燉了排骨。」
「不在食堂吃。」張向陽合上帳本,「今天丫丫和蛋蛋開學,我得回家送她們。」
白鐵軍點頭,轉身出去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哥,俺媳婦又懷上了。」
張向陽抬頭看他。
「行,知道了。去幹活。」張向陽擺手。
張向陽下樓,走出廠區。
村里全是紅磚瓦房。以前那些漏風的土坯房,早就推平了。
家家戶戶院子裡都停著自行車,有的還停著手扶拖拉機。
衛建國蹲在自家門口抽旱菸。他現在是加工廠的副廠長,其實就是掛個名,平時負責在村里溜達,調解鄰里糾紛。
見張向陽過來,衛建國站起身。
「廠長,下班了?」衛建國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接孩子去。」張向陽說。
衛建國看著張向陽的背影,心裡直樂。當年自己把大隊長的位置讓出來,真是這輩子做過最對的決定。現在大河村誰不羨慕他衛建國。
張向陽推開自家院門。
院子很大。青磚鋪地,牆角搭著個葡萄架。
林秀蘭坐在葡萄架下,手裡拿著個鋼筆,正在算帳。
她穿了件米色的毛衣,頭髮盤在腦後。五年過去,她沒見老,反倒多了一股子當家主事的氣質。廠里的財務全歸她管。
蘇紅英從廚房端著一盤洗好的葡萄走出來。她穿得時髦,紅色的呢子大衣,腳下踩著皮鞋。她負責廠里的對外聯絡,經常往縣城跑。
「向陽回來了。」蘇紅英把葡萄放在石桌上,「省城那邊的回款到了。兩萬六。已經打到信用社的帳上了。」
張向陽拉過板凳坐下。拿了顆葡萄扔進嘴裡。
「下個月的產能還得提。」張向陽說,「馮青蘭那邊又要加訂單。」
林秀蘭合上帳本。「帳上現金有八萬多。我尋思著,是不是再買兩輛卡車?趙四天天抱怨車不夠用。」
「買。」張向陽點頭,「這事紅英去辦。去縣城找汽車廠的熟人,直接提現車。」
蘇紅英應了一聲。
正房的門開了。
李玉香牽著個五歲的小男孩走出來。
小男孩虎頭虎腦,穿著嶄新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一雙回力球鞋。
這是張向陽的兒子,張繼業。
「爹!」張繼業撒開李玉香的手,邁著短腿跑過來。直接撲進張向陽懷裡。
張向陽一把將他抱起來,在半空中拋了一下。
「重了。」張向陽顛了顛分量,「今天去學校,不許哭鼻子。」
「俺才不哭。」張繼業摟著張向陽的脖子,「丫丫姐說,學校里有大滑梯。」
丫丫和蛋蛋從屋裡跑出來。
兩個丫頭現在都十歲出頭了。個子躥高了不少。丫丫穿了件碎花裙子,蛋蛋穿著白襯衫和藍褲子。兩人背著軍綠色的書包。
當年瘦得皮包骨的兩個小丫頭,現在養得白白胖胖,眼睛亮晶晶的。
「爹,快點走。」丫丫催促,「今天發新書,去晚了就搶不到好位置了。」
張向陽把張繼業放下來。
「走。」
大河鄉中心小學。
建在村子東頭。三層高的紅磚教學樓,寬敞的操場,邊上還有兩個籃球架。
這是十里八鄉最氣派的學校。連鎮裡的孩子都想往這轉學。
校門口擠滿了送孩子的家長。
張向陽帶著三個孩子走過來。路上遇到的人紛紛打招呼。
「張廠長送孩子啊。」
「張哥,吃了沒?」
張向陽挨個點頭。
呂文華站在校門口。他現在是校長。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手裡拿著個大喇叭,正在維持秩序。
「大家排好隊,別擠。一年級的去一樓,三年級的去二樓。」呂文華喊。
看到張向陽,呂文華把喇叭放下,迎了過來。
「廠長。」呂文華打招呼。
「在學校叫張哥。」張向陽糾正他。
呂文華笑了笑。「張哥。這批新課桌椅昨晚剛拉回來。縣教育局新換的局長親自批的條子。」
張向陽把張繼業交給呂文華。「這小子今天上育紅班,你給盯緊點。調皮就打手心。」
張繼業躲在丫丫身後,沖張向陽做鬼臉。
呂文華摸了摸張繼業的腦袋。「放心,交給我。」
張向陽掏出大前門,遞給呂文華一根。
呂文華接過來,夾在耳朵上。
「王福安進去了?」張向陽隨口問。
「去年就進去了。」呂文華壓低聲音,「收的東西太多,帳本被人寄到了省里紀檢委。判了十年。聽說在裡面踩縫紉機呢。」
張向陽沒意外。馮青蘭用完人就扔,這是她一貫的作風。王福安那種人,早晚是這個下場。
「牛大明呢?」張向陽又問。
「磚廠倒閉了。」呂文華說,「他倒騰公家煤的事被查出來,判了五年。」
張向陽點燃煙。抽了一口。
當年卡著大河村脖子的那些人,全進去了。大河村卻越過越好。
「行了,你去忙吧。」張向陽擺手。
呂文華轉身帶著孩子們進校門。
丫丫和蛋蛋拉著張繼業的手,順著人流往裡走。
走到教學樓門口,丫丫回過頭,沖張向陽揮了揮手。
「爹,晚上俺要吃紅燒肉!」丫丫喊。
「少吃點,都胖成球了。」張向陽回了一句。
丫丫吐了吐舌頭,拉著弟弟跑進樓里。
操場上。
上課鈴響了。
鈴聲在整個大河村上空迴蕩。
清脆,響亮。
張向陽站在校門外,隔著鐵柵欄往裡看。
教學樓里傳出朗朗的讀書聲。
他靠在紅磚牆上,吐出一口青煙。
前世,他是個身價過億的老闆。每天在酒桌上跟人稱兄道弟,回到家面對的是空蕩蕩的別墅。他有錢,但他沒有生活。
現在。
他穿著幾十塊錢的夾克,站在黃土地上。
廠里有幾萬塊的現金流。家裡有三個替他操持里外的女人。
有兩個閨女一個兒子。
村里人見了他,發自內心地敬他。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傷疤早就平了。
五年前他剛重生的那天,原主把兩個閨女賣了,把老婆按在炕上打。那個爛攤子,被他一點點收拾乾淨了。
一陣秋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幾片黃葉。
學校里的讀書聲越來越大。
張向陽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他轉過身,沿著新修的沙石路往回走。
路邊,加工廠的卡車按響了喇叭,滿載著貨物駛出村口。
遠處,白鐵軍站在廠區門口,正扯著嗓子罵幾個偷懶的工人。
衛建國蹲在牆根,磕著菸袋鍋子。
張向陽把手插進褲兜里。
他腳步邁得很穩。
這才是他想要的幸福生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