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鐵軍剛端起大海碗，要去鍋里撈第二碗肥肉。院子外頭傳來一陣自行車鏈條的嘩啦聲。
幾輛二八大槓停在大隊部門口的土坡上。
呂文華推著車走在最前面。他身後跟著幾個大河村的年輕人。這些都是平時跟著他跑前跑後，張羅蓋學校的積極分子。
呂文華今天沒穿他那件洗得發白、補了兩個補丁的四個兜幹部服。他換了件舊夾克，頭髮亂糟糟的，鞋底全是黃泥。
他把自行車靠在土牆上，邁步進院。
院子裡吃席的村民停下筷子。有人端著碗往後退。
衛建國把手裡的旱菸袋磕了磕，站起身迎過去。
「呂幹事，吃飯沒？正好趕上白鐵軍辦喜事，坐下吃兩口。」衛建國客氣。
呂文華擺手。他沒看衛建國，直奔張向陽這桌。
張向陽坐在長條凳上，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下。他看著呂文華。
呂文華是個死腦筋。認死理。之前為了蓋學校，跑斷了腿，受盡了王福安的刁難，也不肯低頭送禮。他說這是原則問題。
今天這架勢，找自己有事。
呂文華走到八仙桌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鋪著紅紙的那一萬塊錢。眼皮跳了一下，沒多問。
「向陽。」呂文華開口，聲音乾澀，嗓子像含了沙子，「我找你幫個忙。」
張向陽沒起身。他從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門，抽出一根，扔過去。
「幫啥忙？」張向陽問。
呂文華伸手接住煙，沒點。他把煙捏在手裡，手指頭用力。
「磚廠那邊，牛大明把咱們村的磚扣了。」呂文華咬著牙，「他說煤價漲了，磚也得漲。一分錢加到三分。村里拿不出這筆錢。學校的地基都挖好了，沒磚，幹不成。」
張向陽把火柴劃著名，自己點上煙。
「你不是最煩不按規矩辦事兒的人麼。」張向陽吐出一口煙圈，隔著青煙看他，「牛大明那是明搶，你不去縣裡告他，跑來找我幹啥？」
呂文華低著頭，看著腳尖的黃土。
他以前覺得，只要按規章制度走，什麼事都能辦成。公事公辦，天經地義。可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王福安卡他審批，牛大明卡他紅磚。連村裡的老太太都指著他的鼻子罵，說他不干正事。
他想蓋學校，想讓村裡的娃娃有書念。不想讓他們長大後去磚廠出苦力。
「我想明白了。」呂文華抬起頭，直視張向陽，「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把學校蓋起來，我自己問心無愧就行。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我。」
張向陽吸了口煙。
這書呆子開竅了。
張向陽要在大河村立足，蓋學校是收買人心的好籌碼。呂文華既然低頭，這事就好辦。他需要呂文華這樣有文化、有幹勁的人給他辦事。
「行。」張向陽說，「我幫你。」
呂文華愣了一下，沒料到張向陽答應得這麼痛快。他準備了一肚子說辭，全憋在嗓子眼裡。
「牛大明那個人我知道。」張向陽把菸頭按在桌角，掐滅，「只要我去，他不敢卡你的磚。」
牛大明是個什麼貨色，張向陽前世門兒清。磚廠帳目爛包，背地裡倒騰公家的煤賣給私人。只要捏住這條線，牛大明得乖乖把磚送上門。
呂文華鬆了口氣。他把手裡的煙塞進耳朵後面。
就在這個時候。
村口的土路上，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聲音很大，壓過了院子裡的喧鬧。
村民們全轉過頭，往院子外頭看。端著碗的手全停在半空。
兩輛綠色的吉普車一前一後，卷著黃土，開到大隊部門口。
車停穩。車門推開。
前面的車裡，下來個女人。
馮青蘭。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腳上踩著黑色小皮鞋。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拎著個皮包。臉上的表情很冷。
後面的車裡，也下來個人。
王福安。
王福安今天沒穿中山裝，穿了件灰色的便服。他臉上的腫還沒完全消，鼻樑上貼著塊白紗布。下車後，他快步走到馮青蘭身後，低著頭，腰背微躬。
院子裡死一般的安靜。
村民們不認識馮青蘭，但認識王福安。
縣教育局的王副局長。之前來大河村視察，鼻孔朝天，把村長衛建國罵得抬不起頭。村里人見了他，都得繞道走。
衛建國手裡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他趕緊彎腰去撿，腰沒直起來，就那么半蹲著看。
呂文華盯著王福安。
他為了蓋學校，去王福安辦公室跑了十幾趟。每次都被打發出來。王福安還讓人把他的申請材料扔進紙簍。
今天王福安怎麼來了？還像個跟班一樣，跟在一個女人後頭。
王福安心裡發苦。
他在醫院被馮青蘭的保鏢按在地上摩擦，臉丟盡了。更要命的是，他的帳本在馮青蘭手裡。那裡面記著他收受賄賂的每一筆帳。馮青蘭只要一句話，他下半輩子就得在局子裡過。
馮青蘭讓他來大河村，解決蓋學校的事。他哪敢說半個不字。
張向陽站起身。
他看著馮青蘭。
這女人動作挺快。老首長那邊剛穩住，她就跑大河村來了。
張向陽剛想邁步上前，王福安先動了。
王福安越過馮青蘭，直接走到呂文華面前。
呂文華往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王福安沒擺官架子。他擠出一個笑。這笑扯動了臉上的傷，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
「老呂啊。」王福安開口，語氣熟絡得像多年老友，「學校的事，你放心干。磚的問題，我已經跟磚廠打過招呼了。明天一早，牛大明親自送磚過來。」
呂文華呆住了。
他看著王福安，半天沒回過神。
王福安接著說：「以後在林鎮，誰要是敢攔你蓋學校，你直接來找我。我王福安第一個不答應。」
呂文華不解。
他看看王福安，又看看張向陽。
王福安這是發什麼瘋。昨天還卡著磚，說材料不齊。今天就跑來打包票，連磚廠的事都給平了。
馮青蘭走過來。
她看出了呂文華的疑惑。
馮青蘭沒理呂文華，視線直接落在張向陽身上。
她今天來，就是為了還人情。
張向陽救了她公公的命。她馮青蘭不欠人情。
她查了張向陽的底，知道他在大河村。也查出大河村正在蓋學校，被王福安卡了。
於是她讓手下把王福安從醫院提溜出來，直接帶到了大河村。
「因為啥，你不用管。」馮青蘭看著張向陽，把張向陽在醫院裡說的話還給了他，「你只要知道，我不欠人情就好了。」
張向陽聽懂了。
他笑了一聲。
這女人做事，夠利落。拿王福安當人情，還給他。
張向陽重新坐下。
「行。」張向陽端起茶缸子，「人情清了。慢走，不送。」
馮青蘭沒多說一個字，轉身往吉普車走。
王福安見馮青蘭走了，趕緊跟上。臨走前，他又轉頭對呂文華補了一句：「老呂，有困難隨時找我啊。千萬別客氣。」
吉普車發動，卷著黃土走了。
院子裡的人全傻眼了。
衛建國撿起菸袋鍋子，手還在抖。
王副局長親自跑來，給呂文華開綠燈。還低聲下氣。
而且看這架勢，是衝著張向陽來的。那個氣派的女人，是來給張向陽還人情的。
衛建國看著坐在長條凳上喝茶的張向陽。他明白了一件事。
大河村的天，變了。
呂文華走到張向陽跟前。
「向陽。」呂文華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管怎麼回事幹啥。」張向陽把茶缸子放下，「磚有了，人有了。你明天就帶人挖地基。缺錢，我這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