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男人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扔在地上的那截斷線,在青石板路上打著卷,像一句被強行中斷的話。
林宇的背影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好像要把腳下的石板踩碎。
他以為這事兒就這麼了了。
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不緊不慢,跟了上來。
林宇握著光杆魚竿的手緊了緊,骨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他停下腳步,準備轉身,把這幾天積攢的所有不耐煩都吼出去。
「你竿子沒線了。」
蘇青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
「走再遠也釣不上魚。」
林宇猛地轉過身,對上她的眼睛。
她的臉上沒有了那種讓他煩躁的笑,也沒有被他粗暴對待後的尷尬或者委屈。
很平靜。
就像後山那口老井裡的水,看不見底,也看不出波瀾。
她手裡拿著一小卷晶瑩剔透的絲線,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我這有,備用的。」她說。
「不用。」林宇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又冷又硬。
蘇青竹好像沒聽見。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林宇面前。
林宇下意識地皺眉,他身上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能讓幾十米外的秦山都感到壓力。
可這個女人,就這麼直接走了過來,好像他身前那道無形的牆根本不存在。
她沒再說話,也沒看林宇的臉。
她只是伸出手,動作很快,也很巧,將那捲魚線精準地塞進了林宇那個舊魚簍的縫隙里。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讓林宇的拒絕都卡在了喉嚨里。
做完這一切,她才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
臉上又掛起了那種看起來很平常的笑容。
「鄰里之間,客氣什麼。」
「我看你天天釣魚,肯定是個高手,以後還要跟你請教呢。」
說完,她沖林宇點了點頭,好像剛才那個把線硬塞過去的人不是她一樣。
然後,她轉過身,提著她那個裝著青菜的小籃子,邁著輕快的步子,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林宇僵在原地。
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火,就像一個裝滿了炸藥的桶,結果對方沒點火,反手給他塞了朵花。
他低頭,看著魚簍里那捲嶄新的天蠶絲線。
再抬頭,蘇青竹已經推開自家院門,走了進去,木門「吱呀」一聲,又關上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林宇站在原地,手裡握著一根沒線的魚竿,像個準備上戰場卻發現武器沒了槍膛的士兵。
他可以把線拿出來,扔在地上,甚至扔回她的院子裡。
但是那個時機已經過去了。
現在再做,就顯得他像個賭氣的小孩。
「操。」
林宇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轉身,幾乎是逃一樣,大步流星地朝後山走去。
腳步比之前更快,也更亂。
百米之外的山間小道上。
秦山的助理小張,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扶著自己主子,聲音都在抖。
「秦……秦老……她……她上手了!」
「林大師剛才都把線給拽了,那是要殺人的前兆啊!這女的……她怎麼還敢往上湊啊!」
秦山沒有說話,他放下了手裡那個用來偽裝成觀鳥的德國產軍用望遠鏡,臉色很凝重。
望遠鏡的視野里,剛才那一幕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見了林宇拽斷魚線的決絕。
也看見了那個女人平靜地走上前,平靜地塞東西,平靜地轉身離開。
最重要的是,他看見林宇最後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和他魚簍里那捲多出來的魚線。
小張還在旁邊喋喋不休。
「秦老,要不要我再去把這個蘇青竹的底細查一遍?她這……她這不按套路出牌啊!萬一惹惱了林大師,把咱們整個村都給掀了……」
「不用查了。」秦山打斷了他。
「啊?」小張愣住了。
秦山看著蘇青竹院子的方向,慢慢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
「之前查的資料,說她是蘇家老爺子的關門孫女,從小學的國畫,彈的古琴,性子清冷,不喜與人交際。」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
「現在看來,資料都是放屁。」
「一個性子清冷的人,敢在林大師發火的時候湊上去?」
「一個不喜與人交際的人,會用這種方式送東西?」
小張不敢說話了,他感覺自家老闆的思路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秦山繼續說:「他拽斷了線,是拒絕。她送上線,是給予。」
「他拒絕的是『被打擾』這件事,而她給予的,恰好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所以,他沒法當場拒絕。」
「因為他如果把線扔了,就等於承認了他需要這根線。」
秦山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忌憚的情緒。
「這個女人,不是膽子大。」
「她是壓根就沒把林大師當成林大師。」
「在她眼裡,他可能就是一個……需要換魚線的鄰居而已。」
同一時間,村東頭的另一處院子裡。
一股濃濃的科技宅男風撲面而來。
馬東,華國新晉的科技巨頭,此刻正穿著一件印著「代碼與愛」的文化衫,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個偽裝成石燈的遠程監控器後面。
他面前的平板上,正以4K高清畫質,播放著剛才林宇和蘇青竹的「對手戲」。
他的直播間裡,幾百萬觀眾早就炸開了鍋。
「家人們!家人們!看見沒!世紀對決!史詩級名場面!」
馬東壓低了聲音,對著胸口的微型麥克風,激動得滿臉通紅。
「臥槽!新來的大姐也太猛了!BOSS都亮血條了,她直接一個聖光術奶上去了!」
彈幕飛速滾過。
【馬總牛逼!這都能拍到?你這是在村里裝了多少攝像頭啊!】
【這女的是誰啊?新副本的隱藏NPC嗎?】
【勇士啊!我隔著屏幕都感覺到BOSS的殺氣了,她居然還敢送人頭?】
馬東看著彈幕,嘿嘿一笑。
「你們這就不懂了吧?這叫什麼?這就叫『唯粉』!死忠粉!」
「你們看,BOSS拽線,這是什麼?這是偶像在鬧脾氣,在表達『你們別煩我』!」
「路人粉和黑粉這時候都嚇跑了。只有我們這種真ikun,才會無所畏懼地衝上去,遞上籃球!哦不,是遞上魚線!」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
「你們看BOSS最後的反應!他僵住了!他沒扔!他竟然沒把新魚線給扔了!」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我宣布,從今天起,這位蘇青竹大姐,就是我們石盤村追星後援會的會長!」
馬東對著鏡頭,擠眉弄眼,表情誇張。
「兄弟們,盤口開起來!我坐莊!」
「就賭明天,BOSS去釣魚的時候,竿子上面,會不會換上這卷新的天蠶絲線!」
「我先壓一百萬!賭他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