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和平談判
接收到繆釋放的和平談判信號之後,伊塔城邦的紐與西塔城邦的克西沒有絲毫猶豫,幾乎在同一時間選擇了同意。
這不是因為他們畏懼澤塔大軍的兵鋒,而是因為殘酷的現實。
伊塔城牆後方的糧倉已經幾近見底,為了保衛家園,無數公民已經流盡了鮮血,城邦的動員能力幾乎逼近了極限;
而西塔城邦更是依靠著克西的高壓軍法勉強維繫,內部就像一張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徹底崩斷。
三大城邦,都已經達到了戰爭承受的紅線。
談判的地點,被選在了中央平原之上一處極具歷史和宗教色彩的古老祭壇。
這裡是三大城邦疆域交界處的一片死火山盆地。
十萬年前的舊時代,這裡曾是母系部落聯盟共同祭祀創世主「Ye」的聖地。
盆地中央矗立著一座由黑曜石堆砌而成的古老祭壇,雖然早已荒廢、爬滿了枯死的藤蔓,但那高達數丈的石壁上,依然依稀可見風化嚴重的五指掌印浮雕。
正午時分,三支來自三大城邦的軍隊駐紮在死火山盆地外圍,彼此戒備。
而在祭壇那張粗糙的圓形黑曜石台前,三位分別代表了北美原始智龍一族三大母城邦的雄龍梟雄,分別走向了石台的三面,緩緩落座。
這是一場沒有兵刃相接的會面,但空氣中瀰漫的壓抑與兇險氣氛,絲毫不亞於任何一片屍山血海的戰場。
坐在正東方的,是澤塔城邦的龍王,繆。
他身披著做工精良的青銅鎧甲,坐姿筆挺,十數年的上位者生涯賦予了他高高在上的威嚴,神情冷酷而沉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屬於新貴族寡頭領袖的絕對自信與從容。
坐在西南方的,是伊塔城邦的首席執政官,紐。
紐依舊身披那件龍皮斗篷,身上沒有象徵權力的昂貴飾品,腰間掛著一把普通的青銅短劍,裝扮格外簡樸。他的眼神清明、堅定,帶著一種理想主義者特有的從容與堅韌。
而坐在西北方的,則是西塔城邦的全權將軍,克西。
他赤裸著上半身,粗壯的肌肉和縱橫交錯的傷疤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毫不掩飾的暴戾氣息。
「三個月。」繆率先開口,冰冷的目光掃過紐和克西,「你們的城牆的確比我想像的要堅固一點。但這改變不了你們窮途末路的事實。」
「繆,你們澤塔城邦也不例外。」紐不卑不亢地迎上了繆的目光,聲音平靜,「澤塔的補給線在春雨的泥濘中已經癱瘓了,你麾下的戰士每天只能吃一半的口糧,再打下去,澤塔軍隊就會被活活耗死。我們都在懸崖邊上,沒有誰比誰高貴。」
「砰!」克西一拳砸在石台上,「別說這些廢話!老子來這裡不是聽你們鬥嘴的。時隔十萬年的時間,神跡再次降臨,而我們都聽到了神諭。繆,你以為只有你是特別的嗎?」
提起「神諭」二字,祭壇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神權已腐,天命在爾。
這道完全一致的浩瀚神音,是他們各自發動變革、改天換地的力量源泉。
但此刻,他們都堅信,唯有自己才是真正理解了神明意旨的眷顧者。
「天命在爾」,這個爾」字,指代的是代天行牧的龍王!」繆微微前傾身體,青銅鎧甲發出冰冷的摩擦聲,他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權:「至高無上的Ye」降下神音,是要我以鐵腕整合一盤散沙的智龍,用成文的律法確立絕對的社會秩序!神諭說強者用鐵血去斬斷命運的枷鎖」,這鐵血」便是國家的武力,是嚴苛的法度!唯有在新晉雄龍貴族和唯一龍王的統治下,智龍文明才能擁有無堅不摧的凝聚力。我建立了《繆法典》,收回了銅礦,組建了常備軍,發明了青銅戰車,我才是神真正挑選的神眷者!」
「繆,你不過是披上了一層法律外衣的獨裁暴君,你根本不配自稱理解了神意!」紐聞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他直視著繆,眼中的神芒明亮而熾熱:「神諭言命運的枷鎖,當由強者用手中的鐵血去斬斷」,那強者」指代的絕非你一龍或雄龍貴族,而是指代覺醒了自我意志、共同掌控命運的全體公民!鐵血」也不是你用來奴役同胞的皮鞭和兵刃,而是公民為了捍衛自由與平等,自願流灑的前線鮮血!」
紐指向古老石壁上那巨大的五指手掌雕像,慷慨激昂地說道:「你看神所顯聖的形象是多麼的偉大,五指併攏方能成拳,五指齊平方能擎天!神意從來都不是要我們屈從於某一個高高在上的龍王,而是要我們共享權力,建立沒有特權、萬民做主的平等城邦!我建立三百龍議事會,推行公民大會,讓每一個成年雄龍都能舉手投票,這才是神要指引的未來!」
「哈哈哈哈哈!」克西突然爆發出一陣粗野狂放的狂笑:「虛偽!簡直虛偽得讓老子想吐!」
「神說得很清楚,強者用鐵血去斬斷」!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大地上,生存才是唯一的真理!神的意思再簡單不過誰的斧頭最利,手段最狠,誰就是天命所歸的強者」!」
繆微微眯起眼睛,對克西冷笑了一聲:「克西,你以為你靠著分發舊貴族的糧食和土地,拿著斧頭逼著平民上城牆,就能建立一個長久的城邦?簡直可笑。還有你,紐。」
繆接著又轉頭看向紐,眼神中毫不掩飾他的鄙夷:「你把決定城邦命運的權力,交給了那些連字都不認識的底層平民。所謂的公民大會」,讓弱者去約束強者,讓無知者去否決智者,這簡直是對權力的褻瀆。你那種群氓的低效統治,遲早會毀了伊塔城邦。」
面對繆的嘲諷,紐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繆,你錯了。真正低效的,是你們澤塔那種僵化的寡頭貴族制。你用法律將土地和權力鎖死在少數幾個家族手裡,底層智龍再怎麼拼命,也永遠只是貴族的消耗品。你以為你的城邦堅不可摧?當底層的鮮血被你們這些新貴族吸乾,當他們徹底失去了向上的希望時,他們就會像推翻約塔一樣,推翻你的統治。」
而克西的暴脾氣也忍耐不下去,面目猙獰地呵斥道:「你們兩個,一個滿嘴貴族律法,一個滿嘴公民自由,說到底,不過是給你們的野心套上的一層好看的皮!在這個世界上,力量才是一切!我給其他龍肉吃,他們就得給我賣命;誰敢退後半步,我就砍下他的腦袋!生存,就是吃掉弱者,這就是唯一的真理!」
紐轉過頭,看著滿身戾氣的克西,眼神中多了一絲冷意與悲哀:「克西,用屠刀和恐懼建立起來的統治,根本就無法持久。你用糧食和土地暫時收買了他們,用死亡逼迫他們作戰。但當有一天,你的平民覺得死亡比活著受你的壓迫更輕鬆時:當他們對你的恐懼被飢餓和憤怒徹底壓倒時————你必定會遭到最猛烈的反噬。」
「那就讓他們來試試!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老子的斧頭硬!」克西滿不在平地獰笑了一聲。
神啟之辯,在荒涼的祭壇上空迴蕩。
三位梟雄代表著三種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學、神權闡釋與社會制度。
他們都堅信自己選擇的道路才是北美智龍一族的唯一救贖,而另外兩龍,不過是歪曲神意的偽神眷者。
但意識形態的交鋒,終究需要向冰冷的現實妥協。
現在的他們,誰也沒有徹底吞併另外兩方的力量。
他們都需要時間,需要漫長的歲月去消化城邦內部的新生制度,去驗證自己的道路才是正確的。
爭吵過後,繆、紐、克西三方在石台上鋪開一張巨大的龍皮地圖。
他們用青銅匕首在上面劃下刻痕,每一道刻痕,都代表著成千上萬平民的歸屬,代表著大片肥沃土地的易手。
這場利益的博弈與拉鋸,整整持續了一天一夜。
當第二天的太陽再次升起到最高點時,三位統治者在一份刪改無數次的龍皮卷上分別刻下了代表自己的印記與名字。
伴隨著這份條約的簽訂,持續了一百年的「聯盟百年戰爭」,終於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作為這場戰爭實質上的勝利者,澤塔城邦獲得了最為豐厚的利益。
龍王繆不僅迫使伊塔和西塔承認了澤塔城邦的霸主地位,更是在地圖上狠狠地切下了一大塊肥肉。
澤塔城邦吞併了原本附屬於伊塔、西塔母城邦的大量外圍子城邦,並且將中央平原上大面積最為肥沃的土地和水系,強行劃入了澤塔城邦的版圖。
而伊塔與西塔城邦,雖然失去了大量的領土和龍口,但紐和克西成功地保住了母城邦的核心區域與獨立地位,為各自新生的政權換取了寶貴的喘息與發展時間。
然而,繆、紐和克西心裡都清楚。
停戰,並不意味著他們回到了過去三元同盟和平共處的時代。
仇恨的種子已經深埋,制度的對立猶如水火。
未來三方之間在疆域、資源、乃至意識形態上的明爭暗鬥,絕不會就此停止。
這不過是下一次更大規模風暴來臨前的中場休息。
與此同時,九天之上。
楚燁的意識體靜靜地懸浮在雲層之上,宛如一尊亘古不變的神祇。
下方廣袤北美大地的全貌,猶如一幅栩栩如生的巨大沙盤,盡數映入他的眼帘。
在落日的餘暉下,三座風格迥異、規模宏大的城邦,如同三顆強勁有力的心臟,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規律地跳動著。
東方,高聳的青銅熔爐噴吐著黑煙,貴族寡頭們在堅固的堡壘中推演著擴張的步伐;
中央,寬闊的廣場上龍聲鼎沸,公民大會的智龍們正在為城邦的下一條律法進行著激烈的投票表決;
西方,森嚴的閱兵場上鴉雀無聲,僭主克西的戰斧下,神聖軍團的士兵們猶如一台台冷酷的殺戮機器。
看著這截然不同的三幅畫面,楚燁那無悲無喜的眼眸中,泛起了一絲波瀾。
父系社會以一種充滿鮮血的方式,終於取代了延續十萬年的母系社會。
但這並不是最讓楚燁感到驚嘆的。
真正讓他感到震撼的,是智龍一族文明內核的蛻變。
文明的進化,終於從單一的「為了生存和繁衍而對抗自然」,跨越到了「對社會制度和權力結構進行深度探索」的階段。
寡頭制、民主制、僭主制。
究竟哪一種制度,才能在殘酷的物競天擇中走到最後?
哪一種體制,才能帶領北美智龍一族,走向更深邃的未來?
沒有既定的答案。
伴隨著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北美原始智龍一族波瀾壯闊的父系城邦時代,正式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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