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溫暖如春,壁爐里燒著噼啪作響的木柴。
長桌上擺滿了當地傳統菜餚——烤羊腿、黑麥麵包、醃鯡魚、還有各式奶酪和甜點。
姜楚脫下大衣,坐在老太太身邊,「您的普通話說得太好了,比我的一些高中同學都說得好多了。」
艾瑪一聽,眼角堆起慈祥的笑紋:「我父母呀,是老派的北平人。小的時候,只要我和我哥哥回了家,嘴裡蹦出一個英語單詞,父親的戒尺就要打手心了,再後來,我作為地質交換生來這裡,又認識了老頭子結了婚,為了不忘本,每天晚上都要捧著老舍和曹禺的戲本子讀一讀。這習慣啊,一守就是大半輩子。」
老太太說起往事時神采奕奕,講到當年自己如何在雷克雅未克的風雪裡,與丈夫因為一塊玄武岩標本而爭執不休。
姜楚聽得津津有味。
正聊到興頭上,玄關處忽然傳來一陣冷風的灌入聲,伴隨著輕微的木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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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什麼來著,這祖宗可算回來了。」
艾瑪搖了搖頭。
一道高挑精健的身影走了進來。
謝荊原本坐在沙發上看平板,見狀也站起身,「媽。」
「……你們來得還挺早。」
來人拉下防風面罩。
她穿著黑色衝鋒衣,頭髮濕漉漉的,脫了外套就露出速乾衣包裹的、肌肉緊緻凝練的修長身軀。
「是你太晚了,」艾瑪嘟囔起來,「這都幾點了?還要爬山,也不怕被吹著,你這孩子……」
被數落的人無奈看她一眼,又望向不遠處的兒子兒媳,「……今天北極光指數很強,我就多拍了幾張照片而已。」
女人有些習以為常地應對著母親的絮叨,隨手將登山包和鎖扣掛在門後。
姜楚已經蹦了起來,「西格莉德!」
她一邊說一邊身手矯健地撲過去,本來想來個擁抱,怕對方不喜歡,就只是伸出手。
女人微微舒展眉眼,「楚楚。」
說著握住她的手,接著稍稍用力,將女孩拉進了自己懷裡。
姜楚高興地抱住她。
謝荊看著這一幕,不由挑眉,「你男朋友今天過來嗎?」
西格莉德看了他一眼,「那不算男朋友,我們只是玩玩……所以我不會讓他來我媽家裡。」
說著拍拍姜楚的肩膀,順便捏了捏女孩的胳膊,「你是不是比之前瘦了?」
姜楚:「……」
她正在震撼母女倆如出一轍的手法動作,聞言不由更驚訝。
「是的,」姜楚點頭,「果然是專業的眼尖,我為了拍比賽視頻特意減了幾斤。」
西格莉德的視線投向坐在另一側的兒子。
她走過去,「那幾個港口的股權交割做完了?」
「昨天下午就完成合規性審查了。」謝荊淡淡道,「雷家很配合。不過,他們那幾條航線的貨櫃租賃合同下個月到期,租金要漲幾個點。」
西格莉德微微挑眉:「他們之前找的承租方是哪個?丹麥那個?」
「對。」謝荊頷首,「我的建議是不用續約。天御在哥本哈根有自己的物流子公司,直接用我們自己的運力把那幾個倉儲節點吃掉,雙線併網,成本能壓很多。」
西格莉德沉吟了片刻,「我讓門店做一次聯名推廣,把高淨值會員的配送服務接入這條新線。」
艾瑪在一旁看著,終於忍不住打斷,佯裝慍怒道:「行了行了!該吃飯了,把那些財報和合同都給我咽回肚子裡去!」
那邊母子倆都默默走過來坐下了。
暖黃的燭光在屋中搖曳。
謝荊切了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肉,放進姜楚的盤子裡,隨後轉頭看向西格莉德,「你能參加我們的婚禮嗎?」
西格莉德切麵包的手頓了頓。
她其實很不喜歡那種宏大繁瑣的儀式和浪費精力的社交。
但她非常清楚兒子的身份,這場婚禮對於天御的資本穩固以及面向外界的宣告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如果你希望我去,」西格莉德看向他,「我會騰出時間。確定日期了嗎?」
「定下了。」謝荊側過臉看了姜楚一眼,「三月六號,在我的島上。」
「哪個?」西格莉德隨口道,「南太平洋那幾個?」
「……嗯。」
「沒問題。」
姜楚期待地看向對面的老太太:「姥姥還可以坐飛機嗎?要是可以的話,我真的很希望您能來看著我們結婚。」
「去!我當然要去!」
艾瑪樂呵呵地說到,「我孫子娶媳婦,我就是坐著輪椅、吸著氧氣,也得飛去現場!」
夜深了,溫馨的家庭聚會漸漸落下帷幕。
艾瑪畢竟上了年紀,笑鬧了一整晚,眉眼間已有了掩蓋不住的倦意,先回房歇息了。
木屋裡重新恢復了最初的寧靜。
姜楚吃得有些撐。
烤羊腿肉質極為鮮嫩,帶著香草和一點菸熏的獨特風味,黑麥麵包抹上甜黃油,都十分開胃。
她推開通往木屋二層小露台的玻璃門,踱步走到落地窗前。
室外的溫度早已降到了零下,玻璃窗的邊緣凝結出了一圈精緻而複雜的冰花。
姜楚微微湊近,用指尖輕輕抹開了一小片白霧,將視線投向窗外的夜空。
斯德哥爾摩下過的那場雪,似乎一路跟隨著他們到了雷克雅未克。
此時,黑沉沉的熔岩大地上覆蓋著厚厚一層雪被,在沒有城市霓虹污染的夜色里,折射出一種近乎幽藍的清冷微光。
她看了一會兒,細碎的雪花慢慢停了。
夜穹遼闊無垠,星辰璀璨如碎鑽。
「冷不冷?」
身後傳來低沉的男聲。
緊接著,一具溫熱而高大的軀體從後方貼了上來。
謝荊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他長臂一展,用一件厚實暖和的寬大羊絨披毯將姜楚嚴嚴實實地裹住。
然後順勢將她圈進自己寬闊的懷抱里。
背部貼上男人滾燙寬厚的胸膛,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姜楚縮了縮脖子,往他懷裡依偎得更深了一些。
「不冷。」姜楚彎起眼睛,「快看,今晚的星空好亮。」
「嗯。」謝荊微微低下頭,將薄唇貼在她的耳畔,粗糲的指節輕輕摩挲著她的小手,「運氣不錯。雷克雅未克的冬夜經常被陰雲籠罩,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夜。」
他的話音剛落,天際邊緣突然起了一些玄妙的變化。
起初,只是一抹極淡極淺、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銀綠色煙霧在遙遠的夜空中悄然浮現,像是一抹被風吹散的飄渺綢帶。
但很快,那抹綠色開始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劇烈地蔓延、升騰,色彩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得飽和而靈動。
「……那是極光嗎?」
姜楚的呼吸下意識地放輕了,眼裡倒映出那片正在變幻的瑰麗色彩。
「對,是極光。」
謝荊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與她一同靜靜地注視著窗外。
只見那道綠色的光幕在夜空中緩緩流動、交織,甚至在邊緣處開始折射出淡淡的紫色與粉色光暈。
它們如同巨大的、由光織成的霓裳羽衣,在寂靜的冰原與群山之上舒緩地起舞,將整片雪原都染上了一層夢幻的冷調色彩。
木屋裡的壁爐火光在他們身後溫柔地跳躍,將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木質地板上,交疊纏繞,分不出彼此。
冷杉的香氛在溫暖的空氣中靜靜發散,伴隨著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脆響,更顯得眼前的冬夜靜謐而深遠。
姜楚看著看著,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動。
她去過各種繁華都市旅行,但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內心如此平靜溫暖。
在這個世界邊緣的冰雪之國,在這樣一個寒冷冬夜,被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男人緊緊擁在懷裡,共同分享著大自然最慷慨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