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揚在病房裡醒來,一眼看見旁邊的張助理。
燈光白得刺眼,輸液管冰涼地貼在手背上。
謝清揚動了動手指,喉嚨幹得像裂開了,「我在哪裡?」
張助理很淡定,「小姐,您在醫院,我這就叫大夫過來。」
幾分鐘後。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位五十多歲的醫生,後面還跟著兩個護士。
醫生走到床邊,把手裡的超聲心動圖報告遞了過去,指著上面的幾行字。
「二尖瓣中度脫垂,伴有反流。更危險的是這裡。」
醫生的手指落在另一行數據上,「主動脈根部內徑,你遠遠超出了正常值。」
謝清揚盯著那張紙,腦子裡嗡嗡作響。
「你家裡長輩,尤其是父系親屬,有沒有人因為心血管急症早逝的?」
謝清揚震驚地睜大眼睛。
謝榮。
……怪不得之前在老宅的時候,謝荊再三要她去做超聲。
「你幾年沒做過心血管方面的檢查了?」
醫生見她臉色不對,語氣沉了下來,「你這次是急性應激導致的血壓飆升,差點就撐破了血管壁。」
謝清揚的腦袋突突地跳疼,低頭看向那份報告,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為什麼。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
非要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讓她去做檢查,怎麼就不直接說出來呢?!
他早就知道。
謝荊一直都知道!
不對。
倘若是遺傳的謝榮——
以她知道的信息來看,謝榮的身體比她差太多了,她還能做點運動呢,謝榮連走路都費勁了!
更何況,在這個圈子裡,因為酒色而掏空身體的大有人在,有的是比她更糟糕的!
她平時也在意飲食,少吃油膩腥甜,不太碰菸酒,更不會隨便亂搞,憑什麼得病?!
這不是真的!
「你心率太快了,深呼吸!」
醫生察覺到了監護儀上跳動異常的數值,按住她的肩膀。
「不要激動!你現在的血管情況,絕對不能有情緒劇烈波動——」
「我沒激動!」
她猛地推開醫生的手。
「這都是假的!你是他請來的演員,是不是?!你們就是想嚇唬我!別以為我不知道!很多病人本來沒事,都是被嚇出毛病的!」
「謝小姐,你先冷靜。」醫生看著監護儀上再次飆升的心率,「從醫學角度來說,這種情況你早知道也沒有意義,主動脈根部置換是開胸大手術,風險極高。在血管擴張達到絕對的手術閾值,哪怕你天天住在心外科的病房裡,醫生能做的也只有兩個字:觀察。只要你平時不做劇烈運動,就已經是最有效的保守干預了。」
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謝清揚轉過身,一把抓住張助理的胳膊,「張慶!你知不知道!」
張助理茫然看她,「知道什麼?您的病症?之前汪助理告訴我了——」
謝清揚尖叫起來,「你為什麼不說?!」
張助理嘆氣,「我說了,您就信嗎?董事長的話,您都不信,我說的話,您會信嗎?我說要幫您安排時間見醫生,您說讓我繼續盯著股票。」
他停了停,「更何況,即使是現在……醫生說的話,您還是都不信,覺得他在騙您。」
謝清揚被他氣得胸口疼,「我才不是!我不會像是謝榮一樣!我比他健康多了!你也被謝荊騙了!你這個蠢貨!就算我是謝榮的女兒,受了點影響,也絕對沒有那麼嚴重!他就是在嚇唬我!他想讓我害怕!他就是這樣子,他在商場就是——」
她一開始確實不願接受,覺得這都是姜楚的陰謀,只是想將自己趕出家門。
但隨著發病的痛苦,也漸漸讓人不得不信了。
畢竟——
看謝荊那樣子,再看看她的身體,實在是天差地別。
他們不是父女。
這才是最合理的解釋。
但是!
她的身體絕對沒有那麼差!謝荊是想用商場上那些恐嚇敵人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他想得美!
醫生看了眼旁邊的監控數據,欲言又止。
謝清揚指著病房門,「出去!」
醫生火速帶著護士走了。
謝清揚急促地喘著氣,死死盯著張助理,「聯繫天御法務部和海外合規團隊!他們不是有開曼群島的司法豁免權嗎?去把雷家那個離岸帳戶給我凍結了!我要把那一億多撤回來!」
張助理:「……小姐,這是內幕交易,不是在商場買包,那筆錢早就被雷家的馬甲帳戶打散,匯入國際清算銀行的暗池交易系統,神仙也追不回來。第二,董事長不會讓天御的法務去幫您要錢,他之前已經下令讓集團合規部在兩個小時前完成了所有的風險切割。」
謝清揚睜大眼睛,「什麼?」
張助理輕咳一聲,「他認為您現在名下那幾個殼公司,大概率已經被證監會稽查局盯上了,剛剛汪助理還給我打電話,說如果您主動——」
「胡扯!謝荊就是個慫貨!」謝清揚氣得咬牙,「如果我被盯上,早就已經……」
她深吸幾口氣,「給我手機。」
謝清揚很快撥通了雷彬的海外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了。
「喂,清揚?」
雷彬的聲音溫厚沉穩,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寬和,完全沒有捲款潛逃的慌亂。
「表叔,」謝清揚咬著牙,聲音發顫,「謝荊說你們做空原油爆倉了……說那個基金已經被清算了三分之二,說你們拿我當替罪羊!我的錢呢?那一億劣後資金到底在哪兒?!」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隨後,雷彬不僅沒有驚慌失措地掩飾,反而低笑了一聲。
「清揚,謝荊是不是還告訴你,我們雷家已經是破產的空殼,你那筆錢就是拿去給我們平帳的?」
謝清揚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原本就是我放出去的煙霧彈,目的是做給天御的海外風控看的。」
雷彬的語氣不疾不徐,甚至非常從容。
「你是學金融的,你應該知道什麼是空頭陷阱和流動性錯覺吧?」
「嗯,」謝清揚呼吸一滯,「……我當然知道。」
「謝荊看到的那份爆倉帳單,是我故意偽造並通過第三方通道泄露給天御的。」
雷彬循循善誘。
「我們在原油期貨上確實有敞口,但那是對沖現貨頭寸的合成期權。我們故意製造假象,就是為了他們入場砸盤。等天御的離岸外圍股價砸到歷史最低點時,你那一億的劣後資金,加上我們暗中儲備的十億美元優先級現金池,就會瞬間啟動反向逼空!」
雷彬的聲音陡然壓低,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豪情。
「清揚,一旦逼空形成,那些想看我們笑話的機構,全都要被迫高價平倉!這不僅能讓你名下的表決權翻三倍,甚至能直接吃掉謝荊在海外的利潤護城河!」
「謝荊根本不懂這種高頻算法時代的衍生品結構!」
雷彬冷笑,「他看出一點擊穿底線的風險,就以為我們破產了。他跑去恐嚇你,就是怕你真的在這個結構里拿到話語權,怕這個空頭陷阱最後套住的是他自己!另外,你知道謝荊大學專業是什麼嗎?神經科學!生物學!」
謝清揚愣住了。
「在你學習資產定價模型和有效市場假說的時候,他在研究人怎麼像老鼠一樣被條件反射牽著鼻子走,清揚,你學的是怎麼在規則里賺錢,他學的是證明制定規則的人也不過是一群高級的動物,哈,多麼好笑。」
謝清揚沉默。
「……他根本不能和你相比,清揚,他能有今天,不過是因為你爸爸身體不好,而謝荊是撞了大運!」
謝清揚攥緊了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