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長達三個小時的匯報,對謝家各房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漫長且殘酷的凌遲。
……還有人覺得董事長談戀愛或許是好事,能讓他的性格軟和一點。
現在看來完全是痴想。
在這個長桌上,血緣和輩分是最廉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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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荊只看數據,只看能力,只看人對這個龐大集團的價值。
姜楚覺得這一切很有意思。
對待自己感興趣的事物時,她是個很有耐心的人,譬如為了提高一個動作的完成度,會不惜千萬遍重複練習。
所以在觀摩這場漫長的會議時,她也沒有覺得煩躁。
如今,若是將這場匯報當成了一場大型的、複雜的群舞表演——
謝荊是這場舞蹈里絕對的核心位。
他控制著整場演出的節奏、呼吸和情緒走向。
而那些匯報的親戚,就是伴舞。他們在這個殘酷的舞台上,因為恐懼、貪婪或者無能,展現出各種各樣扭曲而真實的姿態。
姜楚看得興致勃勃。
她甚至在腦子裡分析謝荊的每一次微表情變化。
——當他手指停止敲擊桌面時,就意味著匯報人的邏輯出現了漏洞。
當他身體微微前傾時,就是要拋出致命一擊的瞬間。
就在她琢磨他們對話的時候,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
一杯溫度正好的水,被輕輕放在了她的手邊。
緊接著,一個小巧精緻的白瓷碟子被推近,裡面裝著剝好的、去了澀皮的核桃仁和幾顆晶瑩剔透的綠葡萄。
姜楚轉過頭。
謝荊那張原本冷硬如鐵的俊美臉龐上,忽然收斂了戾氣。
他微微偏過頭,壓低了聲音,「空調冷不冷?無聊的話,我讓人送幾本雜誌過來。」
那聲音低沉、醇厚,帶著無限的縱容和溫情。
姜楚搖搖頭,小聲回道:「不冷,也不無聊。還挺有意思的。」
謝荊沒再說什麼,只是極其自然地伸手,整理著她耳邊的碎發。
這一幕,被長桌兩側的謝家親戚們盡收眼底。
所有人都在心裡瘋狂倒抽冷氣,大腦經歷著極其慘烈的認知失調。
那個坐在主位上、把他們這群長輩和同輩踩在腳底下無情摩擦的活閻王,那個連女兒或者侄女也絲毫不給面子、眼睜睜看著對方暈厥都不為所動的冷血暴君——
此刻,竟然在會議的間隙,親自給未婚妻倒水、推零食、理頭髮!
而且動作熟練得讓人頭皮發麻。
仿佛這才是他最在意、最重要的正經事。
所有人隱秘地交換著視線。
此時此刻,他們非常確定一件事。
在這個莊園裡,在這個龐大的謝氏家族裡,得罪謝荊,頂多就是被踢出核心圈、削減分紅、滾蛋走人。
但如果得罪了這位姜小姐……那恐怕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謝荊重新轉過頭,視線對準了下一個正準備匯報的人。
「繼續。華東區的三季度財報,我記得你們在營銷費用上超支了1500萬,解釋一下。」
兩個多小時後。
這場極其壓抑的歲末家宴匯報終於接近了尾聲。
當汪助理合上最後一份文件,宣布今日的帳目核對全部結束時,長桌兩側的所有人都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有些人的襯衫後背甚至已經完全被冷汗濕透了。
「明年的規矩照舊。」
謝荊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會議室的燈光下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他修長的手指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視線最後一次掃過眾人。
「該拿的錢,一分不會少。不該伸的手,如果再讓我看見……你們有很多榜樣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低下頭。
謝荊沒有再看他們,而是轉身看向姜楚。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極其紳士且自然的邀請姿態。
姜楚輕笑了一聲,將自己纖細的手放進他寬大的掌心裡。
謝荊緊緊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在全家族所有人敬畏、恐懼的複雜目光里,從容不迫地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是冬日黃昏的霞光,他們兩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橫斜著划過鋥亮的地面。
「晚飯想吃什麼?」
謝荊隨意地問道。
「都行,」姜楚歪頭,「還要和剛剛那些人一起嗎?」
「美得他們,」謝荊冷哼,「他們開完會就會滾,不會在這裡多待。」
「那倒也是,」姜楚小聲道,「他們看起來也不太像願意和你一起吃飯的樣子……」
謝荊輕嗤了一聲,捏了捏她的指骨,「他們就算敢留下來,回去也得消化不良。走吧,帶你去吃點正經東西。」
他帶著姜楚穿過走廊,繞過中庭,去了一處位於西側翼的餐廳。
這裡的空間不大,但布置得極其舒適。
地面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牆壁是暖色調的木護壁,一側是整面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已經被莊園地燈照亮的後山雪松。
餐廳中央還有一個正在燃燒的真火壁爐,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乾燥的果木,發出細微噼啪聲,將整個房間烘托得溫暖而鬆弛。
姜楚脫了外套,在圓桌旁坐下,接過傭人端上來的熱毛巾。
謝荊在她旁邊落座,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莊園後山有一片很大的生態農場和恆溫玻璃溫室,雲祥路那邊的日常食材有些也來自這邊。」
晚餐有條不紊地端了上來。
一道清炒的芥蘭苗,葉片翠綠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兩條用莊園後山冷泉水養出來的白魚,魚肉剔透,上面臥著細細的蔥白和辣椒絲,被熱油激發出香氣。
還有兩份切得極薄、帶著漂亮雪花紋理的香煎牛肉,以及一盅用瓦罐煨得清亮見底的松茸竹笙高湯。
「嘗嘗這個。」
謝荊夾了一筷子芥蘭苗送到她嘴邊,「下午剛從溫室里掐的最上面那一寸嫩尖。這邊晝夜溫差大,蔬菜自帶一股甜味。」
姜楚咬了一口。
完全沒有普通芥蘭那種微苦和乾澀的纖維感,入口鮮嫩清脆,汁水豐盈,咀嚼間真的帶著一種植物天然的清甜。
「好吃,」她毫不吝嗇地誇讚,「比之前那幾家有機餐廳還新鮮誒。」
「等走的時候讓人多裝幾箱帶回市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