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蘇唯退了房。
來的時候背一個包，走的時候還是一人一包。
他這一趟好像來了個寂寞。
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吃完早飯，他沒多停留，直接坐車去了東陽。
慶幸的是回去買到了臥鋪。
這倒是免了讓屁股再遭八個小時的罪。
火車晃蕩晃蕩往北開，窗外的景色從山和農田慢慢變回樓房和工廠。
蘇唯把包扔在床上，自己坐到下面走廊的凳子上，胳膊肘支著窗沿，就那麼看著外面發呆。
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走進校門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好像自己離開了好久。
男生宿舍樓的樓道里永遠有一股混合的味道。
走上四樓的時候。
那股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把他身上從橫店帶回來的最後一點風塵氣也吞噬乾淨了。
到達四樓，蘇唯推開寢室門。
三人都在。
竇蕭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前面，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
但他的手卻在滑鼠上，屏幕里是《魔獸世界》的畫面。
一個獸人戰士正站在奧格瑞瑪的拍賣行門口發呆。
陳默窩在床上，手機貼在耳朵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張卓然的位子在最裡頭。
他倒是沒打遊戲也沒打電話，盤腿坐在椅子上，抱著一袋零食，面前電腦屏幕上播著不知道什麼劇。
蘇唯將背包扔到床上，朝著自己座位走去。
這時，竇蕭把滑鼠放下，率先開口。
「阿唯，」他轉過來，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這兩天怎麼沒見你啊？幹嘛去了？」
其他兩人手上動作沒停。
但蘇唯能感覺到，他們的注意力已經挪到他身上了。
蘇唯彎腰解著鞋帶。
「我？」
他把鞋蹬掉，換上拖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去了趟橫店，試了個鏡。」
話音一落，屋裡三個人的動作全停了。
陳默對著手機匆匆說了句「回頭再打」，掛斷電話，直愣愣看過來。
張卓然手裡的薯片懸在半空，停在嘴邊，忘了往嘴裡送。
竇蕭換了個姿勢，反坐在椅子上，面朝著蘇唯。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眼睛瞪得溜圓。
「不是吧——」
竇蕭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哥們，你什麼時候背著我們投的簡歷啊？」
他力道不重地拍了蘇唯後背一巴掌，笑罵道：
「你小子真是悶聲幹大事啊。」
然後他臉上的笑收了收，身子往前傾，正經起來。
「哪個劇組？什麼角色？試上了沒？」
一連三問。
蘇唯沒先急著回答，而是伸了個懶腰。
身上的關節「咔咔」響了幾聲，他長舒一口氣，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這事吧，說來話長。說起來，也是我運氣好。」
三個人都沒吭聲，等他往下說。
「就這周，不是有個什麼審查表要填嗎？
我之前給忘了，就專門跑了一趟班主任辦公室……」
話還沒說完，陳默接話道。
「所以——是班主任推薦你去試鏡的？」
他往床頭一靠，雙手抱在胸前，酸言酸語道。
「咦，偏心啊……」
宿舍里忽地一靜。
這話說得有點難聽了。
果然，蘇唯臉上鬆弛的表情消失了。
他語氣生硬道：「你看，你又急。就不能先聽我把話說完再酸啊。」
聞言，陳默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蘇唯把目光收回來，喝了一口桌上的水，接著往下說。
「我從辦公室出來之後，剛好遇上唐人影視的總裁。」
竇蕭把椅子往前又拉了拉。
「當時我從樓梯往下走的時候，她剛好從下面上來。」
蘇唯頓了頓，語氣很淡。
「她看見我之後，叫住了我，讓我等她一下。」
「後來她就跟我說自己是唐人影視的，說她覺得我形象挺好的，想讓我試一個角色。」
「我就去了。」
蘇唯把手一攤，「也是我運氣好，剛好趕上了。」
竇蕭舔了一下嘴唇。
「什麼戲？」
「《仙劍三》。」
這三個字出來，宿舍里又安靜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唐人最近在籌備這部戲，網上鬧出的動靜不小。
蘇唯繼續說了下去。
「試鏡的角色是重樓——」
話還沒說完，最裡頭的張卓然忽然冒出一個聲音。
「重樓？」
他抬眼看向蘇唯。
「仙三那個魔尊？」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認真。
「那可不好演。遊戲裡重樓的人氣高得離譜，演砸了要被罵死的。」
蘇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所以啊。」
他站起來，把椅子往桌子裡推了推，「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試上。人家讓我回來等通知，說到時會聯繫我。」
竇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看了陳默一眼，又咽回去了。
蘇唯從床底下拽出兩個塑料盆，把床上堆著的幾件換下來的衣服塞進去。
這東西攢了快一周了，T恤、襯衫、褲子，壓得盆子沉甸甸的。
他把盆端起來，胳膊夾著洗衣粉袋子，推開宿舍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洗衣房在走廊盡頭，靠近公共廁所的位置。
他進去的時候地上照例全是水，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
蘇唯把盆擱在洗手池邊上，擰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往盆里灌，涼意順著盆壁傳到指尖。
他拿起洗衣粉袋子往裡抖了兩下，白色的粉末落在水面上，被水流一衝，泛起一層細密的泡沫。
泡沫迅速膨脹又破滅，像他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不斷冒出來，又被他一個個按下去。
還有就是剛才陳默那句話讓他很不舒服，真就是煩上加煩。
他把水關掉，將盆里一件T恤翻了個面，讓水浸透。
布料在水裡鼓起來又癟下去，他用力按了按，擠出一串氣泡。
算了。
想這些沒用。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等。
蘇唯把袖子擼高，開始搓衣服。
剛搓了沒幾下，身後傳來腳步聲。
因為地上有水的緣故，來人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踏踏」聲。
聲音不緊不慢，慢慢往這邊過來。
蘇唯沒有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
在他身後不遠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