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歲末之際,有一場表彰大會於東京一家老舊酒店的宴會廳內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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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英社每一年的作者進行表彰的大會,過去是行業內的小範圍的聚會。
今年卻突破了常規,有了媒體方面的席位。
由於大家在心裡邊都明明白白,今晚就僅僅只有那麼一個主角。
神谷悠真身著白河詩織在三天之前就已經熨燙好的那套西裝。
佇立在宴會廳側門的外邊。
白河詩織處於他的身旁之處,給幫他去整理那一條領帶。
「緊不緊。」
「不緊。」
「等會兒上台的時候,不要說什麼奇怪的話。」
「我什麼時候說過奇怪的話。」
「上次接受雜誌採訪,人家問你創作芙莉蓮的靈感來源是什麼,你說是因為家裡做的漢堡排太好吃了。」
「那是實話。」
白河詩織發出一聲嘆息。
她鬆開了他的那條領帶,接著輕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宴會廳里燈光璀璨。
長形的桌子之上存在著香檳塔。編輯們身上穿著西裝。
漫畫家們同樣也是身著西裝,整整齊齊的。他們一群一群地湊在一塊兒相互交談著。
經濟領域中泡沫破裂之後。
像這種具有這般規模的行業方面的聚會那就不太容易見到。
當神谷悠真邁入到裡面去的時候。
所有人們的視線通通都朝著他那裡轉了過去。
吉川太郎頭一個向前走了過來,他手裡面端著兩杯香檳酒。
「神谷君。」
他把其中一杯遞過來,「你還記得當年在會議室里,你對我說過什麼話嗎?」
「我說樹不能長到天上去。」
「對。」
吉川太郎和他碰了一下杯,「我當時覺得你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現在看來,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是我。你說讀者不是不需要戰鬥,而是不需要在所有漫畫裡都戰鬥。你說那些買你漫畫的人,他們想看的不是贏,而是怎麼面對輸。這兩句話,每一個字都說對了。」
他停頓了一下,把香檳一飲而盡:「日本輸了。企業輸了,銀行輸了,整個國家都輸了。但你贏了,你的漫畫贏了,你畫裡的芙莉蓮贏了。你真的在一片廢墟中,種出了一棵參天大樹。」
高橋從旁邊那個方向走了過來。
他手裡面同樣也端著有一杯酒。
「神谷君,我要向你道歉。」
他舉起酒杯,「不是為連載會議上那些話道歉。那些話站在商業編輯的立場上,我並沒有說錯。我要道歉的是——」
他頓了頓,「我在看完第十一卷之後才明白,這部漫畫從一開始就不是畫給少年看的,是畫給所有還沒有學會釋懷的人看的。我現在每周都在追更,每次回憶篇都會哭。我老婆已經習慣了。」
神谷悠真和他碰了一下杯。
「高橋副主編,你當年說這不是少年漫,你沒有說錯。這確實不是少年漫。這是一個人長大後,回頭看自己少年時代的故事。」
高橋愣了一下,然後把酒喝完。
「媽的。」
他放下杯子,「你說得我又想哭了。」
當那聚光燈開始閃耀起來的時候,田中主編便走到了台上去。
他手裡正握著年度之中最為優秀作品的那個獎盃。
「今年的年度最佳作品,評審委員會全票通過。這在集英社歷史上只發生過兩次。上一次是《龍珠》,再上一次是......」
他笑了一下,「沒有上一次了。」
台下響起一片笑聲。
「有請《葬送的芙莉蓮》作者,神谷悠真。」
神谷悠真走上台,接過獎盃。
聚光燈極為明亮,明亮得致使他都不能夠看清楚台下眾人的面容。
但是他是明了白河詩織所處的方位的。
就在第三排靠近走道的位置,左邊是星野凜,右邊則是小野寺涼太。
「謝謝田中主編,謝謝小野寺前輩,謝謝集英社的各位。」
他把獎盃放在講台上,「但我今晚不想說太多關於漫畫的事。」
台下安靜下來。
「我想說的是,在這個瘋狂的時代,有人買樓,有人炒股。而我最驕傲的投資,是僱傭了我的財務主管。」
他看向第三排的方向。
「是她在我連飯都吃不起的時候,用一袋可頌和一盤玉子燒,買斷了我的一生。」
聚光燈向著台下投射,白河詩織端坐在座位之上紋絲未動。
她的臉頰飛快地從粉紅之色轉為深紅之色,這般變化清晰可見。
星野凜在旁邊小聲說了句「前輩,你的靈壓現在比魔王還強」
白河詩織於桌子之下對這個人施加了一腳的動作。
「還有一件事。」
神谷悠真對著話筒說,「剛才吉川董事說我在廢墟中種出了一棵參天大樹。但我想說,不是我在廢墟中種出了樹,而是有人在廢墟中種下了我,然後她自己都不知道。」
白河詩織垂落下自己的頭部。
她的手指頭緊緊地握住了膝蓋上面的裙擺。
指節都已經呈現出泛白的狀態了。
神谷悠真沒有接著再繼續說下去,他拿起那座獎盃,之後便走下了那舞台。
當回到那座位之處的時候,白河詩織並沒有將腦袋抬起來。
「你說的這些,回去再跟你算帳。」
「算吧。」
神谷悠真坐下來,「你是財務主管,你想怎麼算都行。」
於角落裡,星野凜將速寫本予以翻開。
她在那空白的頁面之上迅速地繪製出一幅草圖。
在這幅草圖之中,聚光燈之下有一個人影站立著。台下坐著一位女孩。女孩的周圍通通都是蒼月草。
她在草圖下面寫了一行字:「師父的師父是師娘,師娘種了一棵樹。」
小野寺涼太偏頭看了一眼,把煙叼在嘴裡,笑了一聲:「你這孩子,畫得比去年好多了。」
兩年後。
《葬送掉的芙莉蓮》馬上便要迎來那最終的話。
動畫的第二季的收視率締造了全新的高度。
它突破了NHK深夜檔以往所存在的記錄。
單行本累計銷量突破三千萬冊。
但是在板橋本町的那處公寓當中,矮桌子上面擺放著的仍然是三菜一湯,冰箱門上面粘貼著的還是那一張手繪的作息時間的表格。
每一天到了十點鐘的時候就停下手中的筆不再書寫。
到了十一點的時候必定會把燈熄滅掉,一直都是這般模樣,從來沒有過更改。
主臥室里的畫桌上擺放著最後那一個話數的原稿。
星野凜處於畫桌的旁邊位置,她的手上握持著蘸水筆。
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佩戴口罩。
她的面色相較於兩年前要紅上許多。鼻樑上面的壓痕也早就消失不見了。
「這一頁跨頁,你來畫。」
神谷悠真說。
星野凜愣了一下:「可是這是最終話的關鍵跨頁...」
「你畫。」
星野凜在那裡沉默了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
隨後就坐了下來,之後便拿起了那支筆。
她那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握住了筆桿,隨後卻又緩緩地將其給放落了下去。
筆尖於紙面上緩緩地挪動著。
沒有半分的猶豫之感。
畫面之中,芙莉蓮佇立在辛美爾的墳墓之前。
她身後是一片那一眼根本就望不到邊際的草原。
風將她那如銀般的頭髮吹拂得飄了起來,天空呈現出鈷藍色和群青色相互交融的色彩模樣。
與第一話第一頁的構圖大致頗為相像,唯有一處不同之處。
芙莉蓮嘴角有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身後是一大片盛開著的蒼月草。
星野凜完成了最後那一下繪畫的動作,緊接著她便將手中的筆給放置了下去。
「師父。我把以前那個只會研究魔族解剖圖的自己,埋在這頁跨頁里了。」
白河詩織處於門口之處,手中懷抱著有三杯的茶。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
神谷悠真緩緩地站起了自己的身子。
接著抬手輕輕地拍了拍星野凜那肩膀部位。
「從明天開始,你不再是助手了。去跟小野寺前輩談你的連載企劃。」
星野凜轉過身子朝著他看過去。
嘴巴微微動了一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響。
「你已經能獨立了。兩年前你跪在這裡求我收你為徒,兩年後的今天,你可以出師了。」
星野凜將自己的腰彎折得極為低下。
接著就那樣重重地向對方鞠上了一個躬。
「謝謝師父。」
她直起身,看向白河詩織。
白河詩織將茶遞予她。隨後白河詩織未發一言,僅僅伸出手把她額前的那一縷碎發別弄到耳後。
星野凜的眼眶終於紅了。
最終話截止交稿之後的那一個傍晚。
神谷悠真和白河詩織佇立在公寓樓下的銀杏樹旁邊。
夕陽呈現出很不錯的景致。銀杏葉是金黃金黃的色彩。
如同兩年前搬家的那一天的模樣。
「詩織。」
「嗯?」
「漫畫完結了。芙莉蓮的故事結束了。」
神谷悠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握在手心裡,「但有一個故事,我想從現在開始寫。」
白河詩織看著他,沒有說話。
風自銀杏的樹梢之處吹拂而來,致使她的劉海被吹拂得動了起來。
神谷悠真攤開手心。
是一枚戒指。
它是極為質樸的。不存在鑽石也沒有花紋的存在。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銀色圓環。
與冰箱之上那兩隻馬克杯是一樣的,乃是純色的,沒有那許多多餘的物件兒。
「在漫畫裡,我讓辛美爾留下了遺憾。他是個英雄,需要把生命獻給世界,所以他來不及說的話,只能藏在那頂花冠里,藏了五十年,藏到芙莉蓮終於讀懂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但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個畫漫畫的,我的世界就在這裡。」
白河詩織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神谷君——」「這一次,我不想把喜歡留到一百年後才讓你明白。」
白河詩織將腦袋低垂下去,視線投落在那一枚戒指之上。
夕陽傾照著那銀色的圓環,這圓環反射出一圈微微的光暈。
「你這個笨蛋。」
她的聲音在發抖,「都等了這麼多年了,還差這一百年嗎?」
「差。」
神谷悠真說,「一天都不想讓。」
白河詩織將自身的手抬了起來,示意著他把那戒指給戴到手指之上。
隨後她將腳部抬起,使腳尖抵著地面。
接著她的嘴唇觸碰到了他嘴角所處的部位。
夕陽緩緩地向西邊沉落,將兩個人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的。金燦燦的銀杏葉紛紛飄落到他們的腳邊,形成了那麼一片金燦燦的景象。
風自巷子的彼端吹拂而來,與多年前那番雨夜的情狀已經不同矣。
在那一個夜晚的時候,雨落得極為盛大,並且還甚是寒冷。
而到了當下這個夜晚,風兒悠悠地吹拂著,給人的感覺是相當溫暖。
芙莉蓮歷經了一百年的時光方才領會到辛美爾的那份心意。
而辛美爾耗費了一百年的歲月卻始終沒能將那一句話給說出口。
但很多都不重要了。
關鍵之處在於,有那麼一個人從初中操場的那個角落之處撿起了一張被風兒吹落下來的畫,有那麼一個人等待了足足十年才等到了那一句說出口的話語。
有那麼一個人於廢墟跟泡沫相關的當中種下了一棵永遠都不會凋零凋謝的樹。
在板橋本町之處,那夜色慢慢有了光亮。
一家家的燈火依次地亮了起來,那燈光不斷朝著天邊的方向延展開去。
白河詩織把臉貼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眼睛處於閉合的狀態。
在那夕陽西下的時候,她那長長的睫毛啊,長長的睫毛於是就投下了兩道淺淺的影子。
「回去做飯吧,玉子燒和漢堡排,今天輪到你洗碗。」
「好。」
神谷悠真把她的手握住於自身的手掌之中。
隨後十個手指頭相互交叉著扣合到一塊兒。
戒指所處的溫度恰如其分。
仿佛它已經在那個地方被佩戴了很長的時間一般。
他抬起來自己的頭部,他的目光朝著公寓五樓的那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看了過去。
星野凜此刻處於廚房當中。
依據白河詩織所制定的員工餐標準流程而言,星野凜將要去嘗試人生之中的第一遭自己獨自來做那麼一頓飯。
有一股甜美的香味從窗戶之處悠悠地飄散了出來。
這香味有那麼點好似玉子燒的香味,卻又並不是完完全全如同玉子燒的香味。
神谷悠真啊咧了咧他的嘴巴。
接著就邁開自己的腳步朝著樓梯那邊走了過去。
《葬送的芙莉蓮》完結了。
但有些故事,永遠不會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