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珩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那些「她不會同意」「必須停掉」,聽起來更像是在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因為他其實已經開始算了,算宋爾爾會恨他多久,算她以後還會不會回楚家,算這件事發生以後,自己還能不能補償她。
可他沒有算楚昭月如果真的等不到,會怎麼樣,因為那個結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陸衡沒有催,越是不催,楚昭珩越清楚自己在想什麼。
楚昭珩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激烈。
宋爾爾不會願意,他知道,她甚至可能永遠不會原諒他,可那又怎麼樣?
如果一定要有人恨,那就讓宋爾爾恨,至少她還能活著恨,至少以後還有時間補償,可是月兒如果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他接受不了她死。
陸衡看著他:「還停嗎?」
楚昭珩沒有馬上回答,幾秒後,他伸手把桌上的資料扣了過去。
「我今天沒來過。」
陸衡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楚昭珩已經轉身,走到門口時,陸衡叫住他:「楚總,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
「以後別說你不知道。」
楚昭珩握著門把手,神色很平:「我本來就沒準備說,剩下的那是你的事。」
陸衡眯了下眼。
「我只要月兒沒事,剩下的,我不問。」
他說完,直接拉開門。
走廊的燈很亮,楚昭珩往前走了幾步,心口那點悶意沒有消失,反而更重。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歸途》劇組的車隊從酒店出發。
宋爾爾上車的時候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帽檐壓得很低,手裡還提著喬寧硬塞過來的早餐。
「吃。」
「等我睡醒。」
「等你睡醒都涼了。」
「那正好,不燙嘴。」
喬寧把豆漿直接放她腿上:「喝兩口再睡。」
宋爾爾認命地插上吸管,喝了幾口,把手機掏出來。
陸執半小時前給她發過消息:【醒了嗎?】
她拍了一張窗外還沒完全亮的天:【人在車上,魂還在酒店。】
陸執回得很快:【幾點到?】
【導演說兩個小時。】
【不是說一個半?】
【你居然記得。】
【你昨天說了三遍。】
宋爾爾想了一下,好像真有這回事。
昨天她收工以後跟陸執打電話,一邊卸妝一邊抱怨今天要早起,大概來回念叨了不少次。
【那你今天忙嗎?】
【忙。】
宋爾爾:【陸總加油。】
陸執:【宋老師也是。】
她唇角剛揚起來,喬寧在旁邊幽幽道:「你倆現在聊天怎麼跟上班打卡一樣?」
宋爾爾把手機收起來:「穩定情侶都是這樣的。」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總結的。」
「你才談多久?」
宋爾爾看她:「實踐出真知。」
喬寧懶得理她。
車駛出城區以後,路越來越窄。
一開始還能看見便利店和居民樓,後面只剩下低矮的房子和連片的山。手機信號也從滿格變成兩格,最後時有時無。
宋爾爾睡了一覺醒來,剛好看到自己的消息旁邊多了個紅色感嘆號。
她又發了一遍,還是沒出去:「這裡是不是已經不屬於運營商管了?」
前排工作人員笑:「再往裡一點更差,昨天踩點的時候有一段完全沒信號。」
喬寧問:「拍多久?」
「今天和明天都在裡面,第三天往鎮口撤。」
宋爾爾看了眼劇本:「住哪?」
「晚上還是回酒店。」
她鬆了口氣:「那還行。」
工作人員笑:「宋老師怕了?」
「我怕沒有熱水。」
「放心,劇組再窮也不至於讓女主洗冷水澡。」
宋爾爾點頭:「那我繼續為藝術獻身。」
車裡笑了一陣,到了地方已經快九點。
這場戲拍的是程笙回到父親年輕時工作過的地方,在一間廢棄衛生所里翻找舊檔案。
老衛生所是真的舊,門口牆皮掉了一半,窗框還是木頭的,劇組提前清理過,但進去以後依舊一股潮氣。
鄒導拿著分鏡跟她講:「這場不用哭。」
宋爾爾看他:「我也沒準備哭。」
「我先提醒你。」
「你最近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你們年輕演員一碰親情戲就愛哭。」
宋爾爾把劇本翻到那一頁:「她來這裡不是懷念她爸,是為了確認一件事。真正難受應該放在後面發現那份登記表以後。現在哭了,後面沒地方走。」
鄒導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道:「那拍。」
第一遍,宋爾爾演得比他預想中還收。
她一個人進門,先嫌棄地拍了拍桌上的灰,找到檔案櫃以後蹲下去翻。紙張一頁頁過去,表情始終沒什麼變化。
直到翻到最下面那一張,她的手停住,沒有哭,也沒有明顯失控,只是把那張紙重新塞回去,又抽出來。
重複一次。
「卡。」鄒導看完監視器,「第二遍別重複抽。」
宋爾爾點頭:「太明顯了?」
「嗯。」
第二遍更乾淨,鄒導直接過。
喬寧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等宋爾爾下來才遞水:「你現在被導演罵都不頂嘴了。」
「他那不叫罵。」
「以前章導說你一句,你能跟人討論十分鐘。」
「討論角色又不是頂嘴。」
「現在為什麼不討論了?」
宋爾爾喝了口水:「他說得對我討論什麼?」
喬寧看她兩秒:「進步。」
上午的拍攝比預計順利,十二點不到,前兩場已經拍完。
宋爾爾拿著盒飯坐在臨時搭起來的休息棚下面,手機終於蹭到了一格信號。
陸執的消息一下跳出來三條。
【到了嗎?】
【還沒到?】
最後一條是一個小時前。
【看到回我。】
宋爾爾趕緊回覆:【活著。】
消息轉了半天,終於出去。
陸執電話立刻打進來:「餵?」
「你那邊什麼地方?」
宋爾爾聽出他語氣不太對,忍不住笑:「你不會真以為我被賣了吧?」
「爾爾。」
「好好好。」她收斂一點,「信號不好,剛才一直沒發出去。上午已經拍兩場了,現在吃飯。」
「什麼時候回?」
「晚上七八點吧。」
「具體位置發我。」
「沒信號怎麼發?」
「有的時候發。」
宋爾爾挑眉:「陸老師,你最近控制欲有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