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爾爾把四個本子抱回去的時候，原本以為自己至少能安安穩穩休息兩天，然而事實證明，她想多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喬寧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宋爾爾還沒完全睡醒：「餵？」
「起床。」
「今天不是休息？」
「原本是。」
宋爾爾閉著眼：「那現在呢？」
「《歸途》的導演想見你。」
宋爾爾一下睜開眼：「那個小成本女主？不是說一星期以後再決定？」
「人家沒準備等你一個星期。」
喬寧語氣很淡：「昨天晚上你殺青照出來以後，他們那邊又聯繫了一次，下午三點，導演和編劇都在。」
宋爾爾坐起來：「試戲？」
「算聊角色，也可能現場試。」
「地址發我。」
喬寧笑了一聲：「不是休息？」
宋爾爾已經下床：「昨天的我不代表今天的我。」
「十二點我讓司機接你。」
「知道。」
電話掛斷，宋爾爾站在床邊，睡意徹底沒了。
《歸途》，四個本子裡，她昨天看得最久的一個。
小成本，新人導演，女主，故事也不算特別商業，可她就是喜歡。
尤其是裡面那個叫程笙的女孩，二十八歲，在大城市工作了六年，因為父親突發疾病重新回到那個她拼命想離開的小城。
前半段她一直想走，後半段才發現，她真正想逃的不是那座城，是自己過去的人生。
宋爾爾昨天看到凌晨兩點，喬寧如果不打電話，她今天大概還會繼續看，她剛準備去洗臉，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執：【醒了嗎？】
宋爾爾回：【剛醒。】
【今天不是休息？】
【下午試戲。】
對面隔了一會兒。
【哪個？】
【那個窮劇組。】
陸執：【……】
宋爾爾笑出來：【《歸途》。】
【女主那個？喜歡？】
宋爾爾坐在床邊想了一下：【挺喜歡。】
陸執很快回：【那去。】
宋爾爾盯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喬寧說得對。
她現在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遇到這種情況，她第一反應會先看項目大不大，平台怎麼樣，能不能紅。
現在她第一反應居然是，這個角色我想演。
宋爾爾放下手機，去洗臉。
下午兩點四十，宋爾爾到了約好的地方。
一間很普通的工作室，樓下甚至還開著一家跆拳道館。
宋爾爾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半天：「確定這裡？」
喬寧：「確定。」
「這劇組確實窮。」
「你現在後悔來得及。」
「那不行。」宋爾爾戴上口罩，「來都來了。」
兩個人上樓。
工作室不大，導演姓鄒，三十多歲，比宋爾爾想像中年輕，編劇是個女生，桌上攤著一堆改得密密麻麻的劇本。
雙方沒寒暄多久。
鄒導直接開口：「我看過你在《無聲證詞》里的片段。」
宋爾爾有些意外：「片子還沒播。」
「業內想看，還是有辦法。」
喬寧沒說話。
鄒導繼續：「林秋不錯，但我今天找你，不是因為林秋。」
宋爾爾抬眼：「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以前的一段採訪。」
「我？」
宋爾爾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時候她還沒什麼名氣，上過一個很小的訪談節目。
主持人問她，如果有一天有錢了，最想做什麼。
她當時回答，想搬家，搬到一個誰都找不到她的地方。
後來這段話還被人笑過，說她裝，說藝人怎麼可能真的想沒人認識。
鄒導卻道：「程笙也是這麼想的，她想離家越遠越好，所以我想看看，你現在還能不能理解這種感覺。」
這句話讓喬寧看了他一眼。
宋爾爾反倒笑了：「試哪段？」
編劇把劇本翻開：「第三十七場。」
宋爾爾接過去。
程笙回家以後，第一次跟父親爆發衝突，父親問她，既然那麼討厭這個家，為什麼還要回來。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因為你病了，她只說「因為你還活著。」
宋爾爾看了兩遍：「誰搭？」
鄒導道：「我。」
試戲開始，沒有機位，沒有燈，連環境都不像個正式試鏡。
鄒導只坐在她對面：「你不是一直不想回來嗎？」
宋爾爾站著：「是。」
「那你回來幹什麼？」
「有事。」
「我不需要你。」
「那挺好。」
「程笙！」鄒導忽然提高聲音，「我養你這麼多年，最後養出來一個仇人？」
宋爾爾沒說話。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回來三天，天天擺臉給誰看？我欠你的？還是這個家欠你的？」
宋爾爾終於抬頭：「都不欠。」語氣甚至很平，「是我自己要走的。」
鄒導盯著她：「那你就走！走啊！沒人留你。」
宋爾爾手指捏著劇本，沒動。
鄒導又問：「為什麼不走？」
原本劇本里程笙應該停頓，然後紅著眼睛說：因為你還活著。
宋爾爾卻沒有馬上說，她只是看著對面的人，很久以後，才笑了一下：「你不是也沒死嗎。」
房間裡沒人出聲，這句話很難聽，甚至像在賭氣，可下一秒，宋爾爾眼睛就紅了，她沒掉眼淚。
「你沒死，我就回來看看，看完了，你要是真不想見我，那我走。」
她轉身，鄒導沒有喊停。
宋爾爾走到門口，手已經碰到門把手，身後忽然傳來一句。
「飯在鍋里。」
這是劇本里沒有的。
宋爾爾動作停住，只停了很短一下：「知道了。」
她沒回頭。
「卡。」
鄒導終於喊了。
編劇低頭在紙上寫了很久。
喬寧沒有說話。
宋爾爾坐回來：「怎麼樣？」
鄒導看著她：「為什麼把台詞改了。」
「原來那句太直了，她這種人，不會直接說因為父親還活著所以回來，說出口就像承認自己捨不得。」
宋爾爾把劇本還回去：「她不願意承認。」
編劇抬頭：「那你覺得她捨得嗎？」
宋爾爾道：「捨不得，但捨不得跟原不原諒是兩回事。」
這一句落下來，鄒導和編劇都沒馬上說話。
喬寧倒是看了宋爾爾一眼。
宋爾爾自己沒覺得有什麼。
幾分鐘後，鄒導伸出手：「如果檔期能協調，我希望你演程笙。」
宋爾爾一愣：「現在就定？」
「我這個人沒錢。」鄒導很坦然，「所以也沒資本跟你們這些大公司來回拉扯，合適就定，不合適就換。」
宋爾爾笑了，伸手：「行，那我回去等喬寧跟你談錢。」
鄒導：「……」
剛才那點文藝氣氛瞬間沒了。
喬寧面無表情：「這才是她。」